论比喻的死亡

借他事隐讽之,今日不悟,人矣来日再警之;如春风解冻,如和气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菜根谭》第一章98节

张富贵怕老婆,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上一次,他半夜两点打电话给我,只反复说两个字“救我”。我赶到的时候,他出来开门。只听身后一声娇斥,张富贵突然缩头,我和他多年老友,也就照着克隆了同一个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唰”地贴着我们头皮而过,直砍入对面的墙壁,没入一半。定睛一看,那是个拖鞋。我看着他脑门上新出现的留海,他看着我刚梳好的背头,大家倒抽一口凉气。

我无意于渲染夸大家庭暴力,值得指出的是,张富贵老婆的内力的确惊人。恋爱那会儿,打情骂俏时他老婆随意拍他一掌就能把他打到内伤,吃了我好多大还丹九转还魂散才好。当时年轻,都以为是爱。结婚以后,我们才理解了他老丈人在婚宴上为什么哭,还有那句“不易啊!”背后的深刻含义。老头没多久就死了,说是富贵他岳母在家看《实话实说》,哈哈大笑,生生把老头震死在了隔壁。

从上文可以看出,内力是可以遗传的,正如气管炎一样。可是,世上能被遗传的不止是内力。富贵他丈母娘喜欢看《实话实说》,富贵她媳妇胡淑芬喜欢听实话实说。当年张富贵求我代写情书,被他媳妇退回来十多次。上面御笔朱批从来都是:“重写!少玩虚的!”最后张富贵同学逼急眼了,划掉了所有花草月亮,涂掉了所有形容词,抖着手就写了一句:“下楼,亲嘴!”事情居然就这么成了。

考虑到恋爱都是这个样子,我估计张富贵的婚姻生活也就停留在“拉灯,睡觉!”的层面上。所以,张富贵婚后开始网恋。第一篇帖子叫《穿过你后腰的我的手》,后来出了本书叫《不可告人:第二种友谊》。反响一般,但是也有女文青和他经常相互发手机短信倾诉相思,对一对“金风玉露一相逢”一类的诗句。这事被胡淑芬发现了,一拳把张富贵打倒,一把抢过手机。看毕,哈哈大笑,随即一人回了一条:“我已洗净,等你。”张富贵面如土色,但结果相当意外,张富贵被广大女网友评为“最性感的美男作家”,暴得大名。

为这事我专门采访过胡淑芬女士,胡女士教导我:“你们这些伪知识分子最令人讨厌的就是有话不好好说。张富贵没钱了,不好好要,要念叨‘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要在床头抱着钱包流泪,哭着说:‘你瘦了,瘦得只有两层皮了。’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回话说:“嫂子,这不过是打个比方,婉转一点。”胡淑芬一声冷笑:“这年头谁比谁傻啊?打比方?烦不烦啊?话说得漂亮的多了去了,过日子就得老老实实,真真切切,有什么说什么,大家不累。”

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满街聪明人的时代,比喻已经死亡。现在流行实话实说,有一说一。补充一点:胡淑芬,女,文学硕士。

陈近南生平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心者后裔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菜根谭》第一章157节

陈近南,男,汉族。出生于明朝末叶,家境殷实,自幼文武兼修,高中文化程度。三次高考试落榜后,成为中国古代著名生物化学家。曾经潜心研究十年,将见血封喉树树汁提纯,降低其生物活性,制成慢性毒药。后将此种毒药制成指甲油,遂成绝世武功—凝血神爪,成为一代民间武术家。陈准备凭借武学投考大明陆军军官指挥学院,却突遭横变。

随着清军铁蹄入关南下,明军节节败退,大明陆军军官指挥学院连续十年扩招,学员战死率98%。陈近南考虑到一旦自己死于乱军之中,势必造成中华武学一脉就此断绝,遂隐名埋姓,辗转江南各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后,清军颁布命令,要求“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痛感满人的残忍嚣张,陈近南开始经营美容院,白天剃头,晚间刺青。以其出神入化的剑法,瞬间在顾客脚底刻上“反清复明”四字。一时间倍受欢迎,顾客盈门,陈近南因而获得他事业的第一桶金。

次年,由于税务问题,陈近南被迫结束美容院,纠集刺青顾客,组成了清初第一个全国性的黑社会组织—天地会。招收对象主要以青壮年文盲为主,根据年轻人喜欢新鲜刺激的特点,开展各种非法生意。以“抢回银子,抢回女人”为口号,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十数万社团成员。

远在台湾的郑成功听到了他的事迹,深受鼓舞。派遣专使前往天地会与陈近南接洽,力邀陈前往台湾参观讲学。陈近南欣然应邀,在台湾以《社团组织建设》为题讲学一月,深受各界人士欢迎爱戴。讲学结束,郑成功正式宣布陈近南被评选为年度十大爱国青年榜首,授予大明陆军将军,相当于副处,经费和办公地点自行解决。

陈近南返回大陆后,积极拓展业务。在新发展的社团成员中,一名叫韦小宝的扬州青年在他的人格力量感召下,主动要求净身入宫,刺杀满清皇帝。这使得陈近南的事业达到顶峰,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会费成倍上升,天地会经营状况良好,资金充裕。但是,由于韦小宝在关键时刻怯懦退缩,造成天地会遭受满清政府毁灭性的打击。

事败后,陈近南携现金逃至香港。利用美容院和天地会的资金,在十年内迅速控制了当地的博彩业、航运业、娱乐业、房地产业。利用天地会旧部,剪除竞争对手,树立了崇高的威望,成为当地社会贤达。

陈近南五十岁那年,根据社团组织“企业化、现代化”的时代特点,主动从博彩业和娱乐业中退出,注册公司从事建筑业和房地产业的合法生意。六十岁,荣获两广地区十佳企业家称号,退休。

退休后的陈老经常教育年轻人:成功的经验在于“安全第一,以德服人”。陈老终年98岁,生平唯一遗憾子女只三人,国外不如中东的大小埃米尔,国内不如韦小宝。

一阳指的兴衰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菜根谭》第一章222小节

中国人民曾经有一项传统武学,目前已经濒临失传。那就是震烁古今、威力绝伦的一阳指。一阳指发源于大理国段氏皇族,后流入中原,广为传播。二十年以前,此指一出,中者无不脊椎骨折,倒地哀号,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记得著名影星刘晓庆年轻貌美演技娴熟之日,出过一本叫《我的路》的书。因为不够德艺双馨,尾部过高,遂被数百万人一阳指点在脊椎上,差点被打成无脊椎动物,好些年接不上气来。类似邓文迪嫁给默克多那样的事,女孩子衣裙落下锁骨高过膝盖,更是全民运指如飞,戳之不停,死而后已。

唯一的一个例外是王朔老师,在其人生高潮之时,曾狂言“一不留神写出本《红楼梦》来。”。虽身披上千万指,但是以王老师以一脸承之。其面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油盐不浸,且内力强劲,反弹出来,生生震断了八百多万根指头。因而得以幸存,目前老而弥坚。

这么凌厉霸悍的武功何以行将失传了呢?这主要是因为我国《植物人格学》先行湮灭的缘故。《植物人格学》发源于春秋,学术成就主要是谈植物的品格和人类品格的关系。认为梅兰竹菊松柏等植物具有高洁的品格,是植物中的君子。进而言之,人类要向植物学习,要低调,要长久,要馨香。不可艳丽,不可浓郁,不可张狂。如若不然,那就是落了下乘,格调庸俗,必须以一阳指点烂为止。

令人遗憾的是,大棚和冰箱的出现,毁灭了这一古老学说。桃李开不败,梨杏味更浓。相形之下,松柏缺乏可食用性和欣赏性,只能当电线杆子的毛病就暴露无遗了。再后来,环保了,电线杆子也要水泥的,《植物人格学》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既然没有了植物去学习,倒不如学习一下如何与人相处,学习一下宽容和理解。

一阳指戳多了,也能戳出智慧来。这种绝世武功运起来相当浪费粮食,因为需要大量碳水化合物转化为口水。而且,戳断了别人的脊梁骨以后,和自己脊梁骨立直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反而因为浪费了米饭和时间,耽误了奔向小康路的进程,落得个自己吃糠的结果。所以,大家逐渐放弃练功,开始干活。

我生平一大乐事,就是当张富贵同学站在窗前欣赏苍松翠柏之时,张了血盆大口嚼得桃李汁水四溅。等他伸手和我要,却对他说:“不合适吧?这些东西太庸俗了。”

有些东西就得趁新鲜吃,有些东西就得放着看。若硬要说谁高谁低,谁不如谁,我就总觉得有股子吃不到葡萄后的酸味。对了,葡萄这东西也相当庸俗。

一阳指的兴衰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菜根谭》第一章222小节

中国人民曾经有一项传统武学,目前已经濒临失传。那就是震烁古今、威力绝伦的一阳指。一阳指发源于大理国段氏皇族,后流入中原,广为传播。二十年以前,此指一出,中者无不脊椎骨折,倒地哀号,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记得著名影星刘晓庆年轻貌美演技娴熟之日,出过一本叫《我的路》的书。因为不够德艺双馨,尾部过高,遂被数百万人一阳指点在脊椎上,差点被打成无脊椎动物,好些年接不上气来。类似邓文迪嫁给默克多那样的事,女孩子衣裙落下锁骨高过膝盖,更是全民运指如飞,戳之不停,死而后已。

唯一的一个例外是王朔老师,在其人生高潮之时,曾狂言“一不留神写出本《红楼梦》来。”。虽身披上千万指,但是以王老师以一脸承之。其面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油盐不浸,且内力强劲,反弹出来,生生震断了八百多万根指头。因而得以幸存,目前老而弥坚。

这么凌厉霸悍的武功何以行将失传了呢?这主要是因为我国《植物人格学》先行湮灭的缘故。《植物人格学》发源于春秋,学术成就主要是谈植物的品格和人类品格的关系。认为梅兰竹菊松柏等植物具有高洁的品格,是植物中的君子。进而言之,人类要向植物学习,要低调,要长久,要馨香。不可艳丽,不可浓郁,不可张狂。如若不然,那就是落了下乘,格调庸俗,必须以一阳指点烂为止。

令人遗憾的是,大棚和冰箱的出现,毁灭了这一古老学说。桃李开不败,梨杏味更浓。相形之下,松柏缺乏可食用性和欣赏性,只能当电线杆子的毛病就暴露无遗了。再后来,环保了,电线杆子也要水泥的,《植物人格学》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既然没有了植物去学习,倒不如学习一下如何与人相处,学习一下宽容和理解。

一阳指戳多了,也能戳出智慧来。这种绝世武功运起来相当浪费粮食,因为需要大量碳水化合物转化为口水。而且,戳断了别人的脊梁骨以后,和自己脊梁骨立直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反而因为浪费了米饭和时间,耽误了奔向小康路的进程,落得个自己吃糠的结果。所以,大家逐渐放弃练功,开始干活。

我生平一大乐事,就是当张富贵同学站在窗前欣赏苍松翠柏之时,张了血盆大口嚼得桃李汁水四溅。等他伸手和我要,却对他说:“不合适吧?这些东西太庸俗了。”

有些东西就得趁新鲜吃,有些东西就得放着看。若硬要说谁高谁低,谁不如谁,我就总觉得有股子吃不到葡萄后的酸味。对了,葡萄这东西也相当庸俗。

劝说的艺术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菜根谭》第一章142节

那天有人要跳楼,春节前后总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去,跳楼的都是杨白劳;现在,跳楼的大多是黄世仁。不变的是春节讨债这一传统民俗。

我和张富贵站在楼下,点了烟看。不多一会,楼下就聚集了数千人,仰头观望,相互询问,只差楼顶挂一个显示屏,上面全是红色的数字。再过一会,小贩出现,开始兜售瓜子和望远镜,隔了重重的人头飞热毛巾。随后,110警车和消防车赶到现场,电视台和晚报的记者也一头扎了进来。我和张富贵对望一眼,同时骂了一声:“中国人啊!”随即转过头去,继续围观。

谈判专家出现在天台,气氛一时紧张。跳楼兄往楼缘退了几里厘米,双方登时僵持不下。就在这时候,跳楼兄的老婆和孩子也赶到了现场,用高音喇叭喊话,大意是:牛三斤,牛三斤,您的媳妇是吕翠花。她让问一句,今年拿不到工钱你还回家不?跳楼兄闻听此言,更是激动,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群众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啊”,看他没下来,又转为发自肺腑的“唉”。

事情后来是这么解决的:广大围观群众在下面讨论,觉得人真要掉下来了,估计会砸伤无辜群众。一个物理学教授模样的人当场挥毫计算,分析了风速和太阳高度角,精确计算出了落点。于是,大家很自觉地空出一块场地。从楼上看下去,刚好是个人形,类似凶案现场警方用白线勾勒的尸体形态。无论是高矮胖瘦,完全与跳楼兄严丝合缝—他们甚至空出了发型。跳楼兄一看之下,顿时觉得兴趣索然,就和谈判专家一起走下天台,乘电梯下楼了。

人群一哄而散,留下了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我和张富贵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为什么谈判专家没有做到的事,群众们却成功了呢?为什么谈判专家提醒跳楼兄人生的美好生命的可贵生活的希望,却比不过一个地上的人形呢?我们觉得这就是劝说的艺术有高低的缘故。

一个人一定要做什么事,从理论上肯定听不进去别人劝。所以,古代的大臣要跪谏、哭谏、拦车谏乃至尸谏。这恰恰说明,人的本性是不听劝告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层次的“谏”。更为极端的例子是胡淑芬要买衣服,张富贵就算是尸谏也没有用,胡女士一准踏过张富贵的尸体,毅然决然地走进名品屋。在胡女士看来,张富贵其实是在妨碍了她血拼(SHOPPING)的乐趣,而跳楼兄也觉得谈判专家耽误了他解脱痛苦烦恼的时间。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从人性的自私下手。跳楼兄本想自我解脱,结果发现众人比他还开心,一怒之下,就不跳了。胡淑芬本想越血拼越美丽,但是只要告诉她班花王绣花正在那里挑衣服,考虑到王绣花和自己身材的对比,胡淑芬一怒之下,也就不血拼了。因为王绣花所得美丽更多,且淑芬去了的话也将贡献一份绵薄之力。这就是劝说的艺术。

当然,胡淑芬还是去了,不过是另外一家。这也就是劝说艺术的第一定理:女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