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发孔雀

如果一只狗被人叫做“猫咪”,每天喂小鱼吃,被逼抓耗子,它估计不会很开心。不过要我说,这总比做一只流浪狗要好。无论你怎样扮可爱,甚至主动去抓耗子,人们也当你是透明看不见。尤其是一只被全世界都当作了猫咪的狗,也许自己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没错,我这是在说J.K.罗琳。上周看了一集她在《囧司徒每日秀》里的访谈,内容是推销她的新书《偶发空缺》。一本讲述英国某小镇议员暴毙之后,小镇陷入争夺这一议席的无尽纷争。打完这句话我都觉得犯困,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有勇气读完全书的495页。考虑到中文比英文要简短得多,这让我倍加同情Amazon上1800多个读完而且还写了评论的人,这是一种怎样神经的精神啊?

J.K.罗琳就是《哈利波特》,可罗琳未必觉得自己仅只是《哈利波特》。这本《偶发空缺》应该归入严肃文学的范畴,罗琳想以此证明她除了写魔法学校之外,还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家,可以写那种正儿八经的小说。不过,看起来她不够成功。豆瓣上给出了8.1分的高分,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分属于《哈利波特》,又有几分属于《偶发空缺》本身。Amazon上给了5分制的2.9分,打一星的人最多,其次是打五星的。

这里有两种不同的评价体系。一种是纯世俗的功利视角:和籍籍无名相比,让全世界接纳你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而在这里更进一步,想要让世人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接纳你,这几乎就是贪婪了。因此,J.K.罗琳没有必要去写严肃小说,继续她的奇幻文学路子走下去就好了。大家高兴,自己有名有利,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证明自己呢?

另一种则是文艺的视角:《哈利波特》这条路已经被证明是成功的,那么就没有必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了。因为即便继续前进,也无非是在重复自己。《哈利波特》是一个创造物,对于创作者而言,最大的挑战永远应该是继续创造新东西,不断和昨天的自己告别。直到穷尽一切可能,已经无需再用笔来表现世界,才能说得上是功德圆满。在这个意义上,再写一部《哈利波特》式的奇幻小说没有丝毫意义。

有没有两条路都走的可能?当然有。恐怖大王斯蒂芬.金写了大量赚钱的通俗小说,于是被主流文学界白眼。老兄于是写了一本短篇小说,纯文学,纯文艺,略带一点奇诡,叫做《四季》,其中《肖申克的救赎》等三篇小说都被改编为电影。金从1974年出道,写了《魔女嘉莉》,1982写的《四季》。从此之后就一路继续顺着恐怖小说的路数狂奔下去,大约是《四季》一周狂销28万本大获成功让他那颗纯文学的心灵得到了足够抚慰。21年之后,美国国家图书终身成就奖授予斯蒂芬.金,封神成功。

J.K.罗琳有没有斯蒂芬.金的这种好运道?我不是很确信。如果按照她现在《偶发空缺》里的这种写法,估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起码就现在而论,《偶发空缺》里的帕格小镇远远不能同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相比。帕格小镇风雨飘摇,人迹罕至,而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醒目的奇观了。而且,它大概还会继续屹立下去,由后人继续不断丰富和完善。

也许,最适合J.K.罗琳的角色就是奇幻文学作家。不过她的自我可能并不那么认为,哪怕为此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就像是一只蚊蚋不赞同风的方向,因此做出诸多努力。这世界可能并不需要一个叫做J.K.罗琳的严肃作家,于是使得她的努力看起来更像是自作多情。不过,这个世界不正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自作多情和徒劳无益,才变得如此有趣么?人总是得不自量力几回,才值回来人世的票钱,不是这样么?

孔雀,云南方言,自作多情之意。

存在之证---回忆《少年Pi的奇幻漂流》


(新版《少年Pi的奇幻漂流》封面)

11月21日,小说《少年Pi的奇幻漂流》即将上映,导演是李安先生。这本书在2002年获得布克奖,距今已经过去了十年。译林出版社在2005年发布了简体中文版,但是这一版很快就消失了。现在李安导演携电影而来,译林出版社会同步发行一个新版,里面增加了克罗地亚插画家托米斯拉夫.托亚纳克为这本书设计的40张插图,价格也从当年的21块8上升到了35块。所以说读书不能太势利,领略美好要趁早,别老等着电影出来再去买原著。

我在七年前读过这本书,因为被题材太过震撼的缘故,当时没有写书评。如今七年过去了,我想试着回忆一下还记得多少。这样一来,那些无聊的文辞和结构就被岁月冲刷得干干净净,我的大脑里回想起来的只是恐龙化石一般的骨骸,纯白色的故事骨骸。

小说以非常漂亮的文笔讲述了一次海难后的漂流故事,少年Pi和三只动物幸存,逃到了救生船上。其中,有一只动物是一头雄壮的孟加拉虎。少年和老虎一路对峙,经历了无数饥馑和风雨。在海上漂流了227天之后,只有少年和老虎存活了下来。这是少年Pi讲述的故事版本之一,而当他面对调查的时候,讲述了另外一个版本:上了救生船的一共有四个人,其中包括他的母亲。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他让调查的官员去选一个故事,大家一致确认选择前者。

如何在227天里活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点你慢慢去想。别想太多,想太多整本书就变成了一本通俗小说,烂得不能再烂,全靠离奇的情节才能取胜。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精彩之处在于,每个人看完都会感觉很复杂,心里有许多感想但是纷至沓来,不知道从何说起。根据我的记忆,大概可以分为几层。第一层是事实,什么是事实?海难是不是事实?孟加拉虎是不是事实?由于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能亲自见证事实,所以事实不得不依赖于他人的转述。可也正因为这样,当一个人开始叙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捏造了。也许,捏造这个词太重了一些,那么他就已经在创造了。而当个人的创造开始,就距离真相远了,因为真相本身不是人类创造出来。你可以归结为上天,也可以归结为上帝,或者说是命运,但都不应该是人类本身。

第二层是自我。真相不可得,那么反求诸己,是否能够认识真我呢?少年Pi讲述了一个227天的海上漂流故事,里面的主人公自然是他自己。但是当我们听到第二种可能性的时候,整个漂流故事瞬间就崩塌了,它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神经病的胡言乱语。不过细细分析起来,每一处细节又都非常符合逻辑。唯一的破绽是这个故事里的少年勇敢坚强聪慧,显得太过完美。因此,这里少年Pi叙述的自己,究竟是他自己呢,还是他想象中的自我?小说在这里还有一个巧妙的扣子:强大的孟加拉虎和少年Pi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一切故事从头到尾都建筑想象之上,大概孟加拉虎才是少年Pi自己内心的投射,一个勇敢、强大、无敌的存在。

最后一层是宗教。读者到了最后,面临的困境和调查官员是完全一样的。故事有两个版本,你选择哪一个?前一个是孤独的少年和三只动物漂流227天,目睹无数的海上奇景,一人一虎彼此对望,相互提防也相互依存,最后大家上岸一拍两散。后一个是四个人无水无粮,如何捱过227天,以至于最后仅存一人。可能的真相让人颤栗不安,于是前者这种明显的现实扭曲显得更让人容易接受。为什么不呢?反正结局都是少年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活在世上。现实太过残酷也太过狰狞,那么想象力让人超拔其上,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慈悲么?在这个意义上考虑,天堂也好,极乐世界也罢,何以会让人深信不疑,也就找到了答案。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理性的,心智健全的。但是这本小说依次颠覆了对真相,对自我的认知。少年Pi这个名字本身也蕴含了巧妙的暗喻:我们可以确知一个圆的周长,确知它的半径,但是圆周率Pi是一个无线不循环的无理数,从一个可以完全测度的圆里脱离开去,陷入完全不可能穷尽的无理数里去。你可以计算Pi到亿兆尾数,但是你永远也无法得到完整的值,因为它无限延伸,且不循环。这就是理性之外,可供想象力栖息的空间。也是在我们的有形世界之上,宗教得以蔓延传播的原因。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无法证明漂流的存在,无法证明227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也无法证明少年Pi就是他自己---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头脑里的风暴而已。但是,整部小说最终成功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因为必须要他在场,并且安排一切,想象力才能建构起故事,在故事里少年Pi远离悲惨的现实,把它成功地扭曲为一次奇幻历险。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人类因此能够接受。我们因为我们的想象力而得以证明自身存在,这可能是这本书最深层次上想要说的话。

关于这本书以上就是我所能回忆起来的部分。也许,你看完小说之后会有完全不同的见解。我觉得这是完全正常的,如果这部小说不是如此丰富,可以被诠释出不同的解读,那么布克奖就不应该发给它,而是发给《荒野求生》的贝尔。


(托米斯拉夫.托亚纳克的插画)

看不见的面孔---《江城》读后

昨晚在一个狠文艺的书店里遇见了何伟的《江城》,说实话我没想到这本书居然获准在大陆出版。而让我惭愧万分的是,当我买回家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这是它自2012年2月出版以来的第四次加印,我买的是第7万册到第10万册中的一本---如果再刷半年微博,估计我连第五版都会错过了。

何伟写中国故事的美国人,关于他的人生经历请自行上网搜索。接下来的讨论默认你已经熟知何伟的背景,并且已经阅读过他的《寻路中国》和《江城》。

我没有看过何伟的《甲骨文》,就《寻路中国》和《江城》两本书来说,《寻路中国》在技巧上要圆熟得多,叙述也更为舒展。而《江城》你很难把它归入某个体例,它有回忆录的性质,中间夹杂着几页日记,还有那些在我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旅行速记,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何伟被记忆中某次长江之上的航程给迷住了,又或者他是在做英文写作的练习,所以耗费一整章的经历去描写记忆中的每一点细节。总之,我觉得《江城》是一个记事本,里面是何伟关于涪陵的所有印象,少有裁切修剪,保持了文字上粗糙的质感,因此反而让人觉得珍贵。

当我用不耐烦的语气评论何伟关于长江的文字速写的时候,《江城》这本书再一次让我意识到它吸引我的地方在哪里---即便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何伟笔下的中国对于我来说也足够陌生。陌生不是指我没有在小城镇生活的体验,而是熟视无睹带来的隔膜。任随把我扔到中国的某个市镇,当我看着街道上的人群,周围的建筑,一切都没有多少不同。所有的市镇都是一个市镇,都有丑陋成一种风格的建筑,都配置有杂货店、小饭馆、洗头房直到汽修店,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千篇一律,可以一眼就分辨出他们的社会阶层和从事的职业。我不会如同何伟一样对某个普通的中国市镇发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因为太过熟悉的缘故,让我难以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更不用说为之投入情感,升起各种感悟。

何伟做到了这件奇妙的事情。

他的记叙本来很容易搞砸,要么是写成充满各种异域风情的猎奇文章,满足一下本国读者对东方的想象,为那些熊熊燃烧的狂想再添加一些木柴;要么是恪守一种外来者内敛、理性的视角,不带任何情绪地进行描述,从头到尾和手术一样精确和冷静。何伟避开了这两种可能,他在涪陵既不是观光客,也不是博物学家。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凭借自己的淳朴天性和正直品格,让涪临变成了他的江城。所以,他甚至可以在前言里毫不害臊地宣称,涪陵就是他在中国的家乡。

而对于我这样的读者来说,即便我去过无数个和涪陵大同小异的市镇,何伟的描写依然激起了我对这座重庆小城的好奇与向往。准确地说,是对涪陵城里的日常生活和当地居民的状况第一次产生了兴趣。即便《江城》里明确地告诉我说,涪陵只是长江边一个煤灰粉尘漫天飞扬的小城,小城的居民生活乏善可陈。对于在时代重压里气喘吁吁的你我,何伟的奇妙在于他的写作会让我对自身的生活产生兴趣,并且在心理上重新建立和其它人的联系---或多或少在理解上我们彼此存在关联,而且都属于某一个不可言说的巨大、恒久存在。

这并非是因为趣味使然,何伟叙述的很多事情并不会让人觉得轻松愉快。无论是天主教神甫的人生际遇,还是那个临毕业因流产而被开除的女学生,或者是因为婚外恋体会真正爱情却面临婚姻破裂的中年男子,涪陵的历史和现在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此,只能用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口头禅来表达:没有办法。何伟的书让人恢复了一种很罕有的能力:关切。读者对涪陵的人和事会产生一种关切之情,没有人会在读完这本书之后认为自己“重新发现了涪陵”,而是被何伟带入到那里的日日夜夜,看到他人的流血的伤口,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早已麻木的疤痕在跳动。

每一个读过《江城》的人可能都有过类似的人生经历,在涪临的大街小巷里找到某个类似自己的背影。但是,我们中罕有人能够如同何伟一样用键盘把时代变迁中的你我忠实记录下来,不单单是个人命运的起伏,而是包含街道、食肆、农田、山峦、江水,作为一个整体记录下来。同时,何伟自始至终都在努力理解,而非寻求差异,使得这本书拥有了一种温柔的力量。如同他不厌其烦描写的长江水一样,有一种博大的包容和温柔的怜悯。因此,《江城》超越了是或者不是,喜欢或者厌憎,让何伟如同一个天真的涪陵人那样,重新审视这座城市和这里的生活。

我认为《江城》写得极为优美,哪怕今天的社会如此割裂,我们又如此疲于奔命以至于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去想,《江城》也提供了一种彼此理解的可能。原本我们在对方眼中根本不复存在,如同黑暗中隐藏着的无数相同面孔。无价值,无意义,无从分辨。但是《江城》让每一张面孔重新显现出来,我们因此看见彼此,感觉站在同一板块之上。如果有更多人愿意去读一下这本书,也许我们会更加宽容,也更加耐心。如同江水涤荡,我们终能认清自己的面容。

最后附带说一句,翻译者李雪顺真是个妙人。他的那篇译后记不可不看,一个涪临男子的仗义、自傲、狡黠以及那点小心眼,全都在里面了。我读过那么多译后记,能把自己从文字里完全立起来的,只此一篇。李先生如果通过引擎找到这里,也向您表示谢意!

《江城》,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出版,446页,定价36元。网上书店售价在25元以下。

《爱的算法》读后


在今天的中国,科幻小说的读者是一个小众群体。以至于几年前《变形金刚》首映,我在一档电视节目上一次性就认识了两位中国科幻作家。在任何常态的社会中,科幻迷就和军迷一样,永远是小众群体。只有人类社会处于对未知世界的狂热情绪中,科幻小说才会流行一度。这对于中国的科幻小说来说尤为不利,当人们听到“科幻小说”四个字的时候,首先想起的就是《珊瑚岛上的死光》一类的作品,然后就是刘慈欣的《三体》那种硬科幻。所以,当刘宇昆的《手中纸,心中爱》获得2010年科幻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之后,很多人一边为小说感动流泪,一边暗自抱怨:这算是什么科幻小说?(注:刘宇昆和刘慈欣并无亲戚关系,姓氏纯属巧合)

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在今天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的Science概念,F也从Fiction变成了Fantasy,奇幻小说和幻想小说同样都在科幻的范畴之内。很多人对刘宇昆获奖而腹诽不已的读者并不知道一件事:2012年评委提名雨果奖的长篇小说里,包括村上春树的《1Q84》。请问,《1Q84》里哪里有机械人、UFO、地外文明和空间跳跃呢?它又凭什么去角逐科幻文学的奥斯卡---雨果奖呢?

刘宇昆获奖之后,圈内人士掀起了一阵小高潮,随即就寂然无声了。这事情就像姜峰楠当年获奖一样,科幻界一阵颤栗兴奋之后,一切两忘烟水里。我觉得,这对于科幻作家来说是不公平的。大众对于科幻小说的认知建立在一种错误的成见里,进而对类似题材敬而远之。我并不想指责谁,只是因此觉得非常遗憾。因为科幻小说在世界文学里也别具一品,即便仅仅是为了个人审美的完备性考虑,错过科幻小说,尤其是科幻小说的精品也是一件非常可以遗憾的事情。毕竟,科幻小说的那一类体验是别的文学形式所不能提供的。

很多人先看了刘宇昆的获奖作品《手中纸,心中爱》,大概早已经把他归入《读者》作家的行列之内。如果你看过他的短篇小说集《爱的算法》,可能会彻底扭转这种想法。小说集和他的获奖作品相比,前者向你展示了一个更为深邃、博大的作家。

《爱的算法》一共收录了十三个短篇小说,和其他的短篇小说不同,这个集子的绝大部分篇目围绕着相同的主题展开---人是什么?假设科技发达到有一天可以用硬件完全模拟人类的神经活动,那么,那个记录了你一模一样神经活动的虚拟电子系统和你自己是什么关系?刘宇昆设定了一个未来的科技背景,在那里人类已经在神经学和人工智能科学上取得了惊人的进步,可以用外科手术逐层切割大脑皮层,同时复制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大脑构造。于是,人类的脆弱肉身尽可以毁败,但是在数字层面获得了永生。

和硬科幻小说家不同,刘宇昆没有讨论这种技术本身,而是在这个假设的技术基础上,考虑人们会怎样反应,又如何看待自身,认识自我。小说中假定了一个“奇点元年”,从这个时刻开始,人类开始抛弃肉体,搬迁进入数字世界。今天的我们,变成了小说中的“原人”,面对世界的这种变化究竟是选择彻底拥抱,还是毅然远离?刘宇昆由此写出了好多有趣的小故事,并且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从现实的角度推理,如果今天我们可以制造接驳神经末梢的机械义肢,让一个截肢患者站上奥运跑道,那么这样一路换下去,人类就会从纯粹的血肉之躯演进到半人半机械的生物(话说我们现在貌似已经如此了,当你在手机上打开Google地图,卫星摄像头就是你眼球的眼神。当你扫描二维码的时候,你在利用手机和无生命的建筑、街道、企业进行数据交换,也就是互动交流)。接下去,终极问题就是:如果我们的大脑也完成这一替换,那么我们会变成什么?

这种向前无限延伸的思考并不是为了把我们拖曳向不可知的未来,而是用这一幅虚构出来的未来图景作为镜子,让我们反过来思考:人何以为人?我们究竟是什么?刘宇昆在《爱的算法》里展现了他对我们脆弱的、不完美的肉身的无限爱怜,对我们所处的不规则、不光滑的现实世界的无尽热爱。小说中,母亲带着已经完全数字化的女儿用了45年时间乘坐飞行器飞遍地球,只是为了让女儿领略一下只存在于遥远过去的真实世界,看一看什么是真实的森林和海洋。女儿所栖身的那个完美的无瑕疵的数位生存世界就在我们面前不远处,而刘宇昆告诉我们说,有些东西并不一样,也许生命和意识是无法复制为数字的。

即便是对科幻和奇幻没有丝毫兴趣的女孩子,我个人也建议你们读一下这本温柔的小说。有别于中国文学中女性的刻板形象—要么是刁蛮的公主,要么是欲求不满的荡妇,要么就是毫无自我意识的贤惠女友,刘宇昆的小说里有一批自信自立的女性,她们人格健全,心智成熟,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充满勇气和乐观。文学中的人物形象作为现实世界的彼端,我认为《爱的算法》里的女性形象要健康积极得多。

《爱的算法》定价18元,229页,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年出版。

细细的金线

冯唐最近比较倒霉,被人揶揄为“冯金线”。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冯唐在4月号的《GQ》杂志上写了一篇文章《大是》,里面谈及韩寒的文学水准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至于你的文章,我认为和文学没关系。文学是雕虫小道,是窄门。文学的标准的确很难量化,但是文学的确有一条金线,一部作品达到了就是达到了,没达到就是没达到,对于门外人,若隐若现,对于明眼人,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金线说一出,文青届哗然,“冯金线”的绰号不胫而走。要我说这事不能怨别人,都怪冯唐自己。韩寒和方舟子的角斗从春节一直延续到3月底,其间冯唐在微博上其实已然出了手,往人堆里扔了两砖头。但彼时激战正酣,冯唐这种暖场级都算不上的网络角斗士出招,自然无人理会。好容易角斗结束,观众正准备散场,4月份冯唐又一砖头撂出来,顿时惨遭围观。没办法,围观群众已经对方舟子审美疲劳了,难得冯唐提供了一个新的观赏视角。正好韩寒不再应战,于是一群人蜂涌而下和冯唐练了一把。

我观察到的前因后果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随便乱扔砖头是不对的,连续扔就更不对了。

冯唐这段话并没有多大的错处,可为什么就被围歼了呢?我认为主要原因是他的情商比较低。冯唐心里有一根金线,每天沐浴焚香供着,金线说出发点很真诚。但是因为情商低,他居然就把话这么说了出来。金线是什么?是用来仰望的一根线。你可以这么想,但不可以这么说。西方文学家在这一点上就比较老辣,以前有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谈文学的合集,名字叫《窥视魔桶里的秘密》。这就是人情达练的功夫,老子们拿了好多瑞士克朗,但是依然谦逊地宣称文学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只木桶,我们所作的一切呢,无非是从木桶里变只兔子拎只鸽子出来。你看,别人也有金线,不过叫魔桶。我有你没有,说的还是一样的事情,但是观众看了很满意。这是请各位爷纡尊折贵看一眼桶里的把戏,和冯唐要求各位爷抬头仰视他心中的金线相比,牛逼得很淡然。

其次,很多文青界的成员默认是有线的,而且默认自己是过线的。同时,还慷慨地认为有一部分别的作家也过了线。只是大家不会公开说,而是用彼此请吃饭,不写攻击性书评作为这个圈子的默契。冯唐跳出来说有金线,于是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什么意思?你冯唐要定标准不成?要成立才华监督管理局按才华定版税不成?这就是情商低,古时候有人做了一样的事情,而且实质性地成为了标准制定者,但是大家都没有什么话说。人家高情商的古人不说有金线,而是说敝人要出一部文集,把天下间最好的文章收录进去。于是,大家哭着喊着送文章给他,完全放弃版权,只为了在其中能够收录一篇。别人爽也爽了,金线也有了,而冯唐被群殴了,金线也变金箍了,一堆人天天围着念紧箍咒:般若波罗金线!

最后是他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问题。在中国,无论是道德标准还是文艺标准,有人立标杆,第一件事必然是自己被量。冯唐从《万物生长》初露峥嵘,到《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声名日隆,再到《北京,北京》如日中天,完成了他的北京三部曲。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万物生长》是最好的,其中蕴含了未来无尽的可能性。后面两部算是对这种可能性的一个解答,《十八岁》维持了相同的水准,而《北京,北京》则跌落到平均水准之下。在这个变化过程里面,冯唐的超绝才情、爽利语感并没有降低分毫。若以才华而论,《北京,北京》中描写出租房里盘肠大战一周,高潮处窗外紫禁城屋瓦上如同有火焰燃烧,这一段完胜前面两部中任何文字。但是,就是不如前面两部。为什么?

《北京,北京》里操到大内如火焰燃烧,生命汁液如此挥洒,为什么不好。因为《北京,北京》不再单纯是少年郎的故事,整本书最打动人心的句子是说松鼠之死,文中这样写道:

“那只松鼠有我见过最困惑的眼神,很小地站立地在我车前不远的行车线内,下肢站立,上肢屈起,两腮胡须炸开,它被吓呆了,快速左打轮,车入超车道,它也跟着闪进快车道,后轮子轻轻一颠,没听见吱的一声,但一定被压成了鼠片。太上忘情,如果更超脱一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最下不及情,如果再痴呆一点,就不会躲闪。小白和我就在中间,难免结局悲惨,被压成鼠片。”

这一段描写,把一个过了三十岁男人的沉郁、深沉写得恰到好处,真实得痛彻心肺。但是小说里只此一段,而且看起来更像是小说定格,冯唐走到事故现场对读者进行解说。如果这本书是按照“鼠片”的路数写出来,而且是往大学毕业十年之后的人生敷设开来,凭借真实的力量,它应该比现在的样子更博大而深沉,而不是局限在对青春期的回顾上,也可能成为北京三部曲中最后最为坚实的句号。但是,青春期的描写便于抛洒才情,能抵御住这种诱惑的人不多,冯唐也不能免俗。

问题在《不二》这里延续了下去,金线说最大的挑战也在这本书上。冯唐求变,需要超越此前基于真实生活基础的北京三部曲。而现实生活中,他早已经不是北京四城里没心没肺乱跑的少年了。他的生活由跨洋航班、会议报告、数据分析组成,连接他和真实世界的是他的两部黑莓手机。于是选择《不二》是一个必然,籍由纯粹文字和审美虚构的故事。但是荒谬的地方也恰好在这里:他选择了禅宗的故事作为母本,而自己却是一个内心有金线的人。金线意味着有取舍,有取舍就有对立,有对立就一定会落两边。落入两边怎么可能会讲好一个关于禅宗和尚的故事?禅宗大师在故事里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他们切实地契合于教理,使得他们惊骇世俗之举有内在逻辑支撑,显出别样的魅力来。所以,尽管这本书里鸡巴舞成风车,精液喷洒如泼墨,整体上没力量。文字上越是精致,才华越是挥洒,故事的束缚反而越厉害。

一个明显的反证就是全书里几个胯下夹着火箭的和尚给人的感觉很干瘪生硬,反而是中间闲笔一样的鱼玄机和公主的虐恋很细腻动人。我想,原因大概就是这两人和大师们不大一样,大师们胯下有火,头顶有灵光,要为那根金线负责。而两个女人什么都没有背负,反而得了纯粹文字的惠泽,鲜活而灵动。金线的危害很大,尤其是对于那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来说,金线的存在驱使他们反复去证明自己,无法舍弃技艺而进入更为自由和深远的境界,沉溺于人众对于自己才华的赞美和肯定中一再重复而不能自拔。

冯唐提出金线说,是他自恋习性的自然流露。许多人受不了冯唐的自恋,我却认为那是他应有的一种气质。拥有这种自恋,才会有诸多不靠谱的事情发生,而这些事情能保护他难能可贵的天真。这种天真在昨日能引领他越过金线,今天也需要它帮助冯唐忘记那条该死的线。伟大的艺术家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不靠谱,做点不靠谱的事情。计算精当,把稳妥贴的那是匠人。所以,无论是扔砖头还是金线说,都是过去通向现在的竹筏,无所谓好坏,下一站别继续背在身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