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信箱---那些令人生厌的好人

读者汉生来信说：

菜头大哥，看到你博客上转载的薛涌的文章，有些话没琢磨明白，想跟你请教下。
　　
我不喜欢薛涌，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报刊上介绍的“知名学者”，我想他做得是普及性的工作，但是打着学者的名号去做普及性的工作让我很不爽，一个学历史学的，在自己学术领域内做出什么成绩了呢？他知名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一个人不以自己所学“知名”，这实在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吧。
　　
薛涌仗着自己在美国生活过若干年就对国内新闻编辑制度说三道四，那本尼迪克特在写《菊与刀》之前根本就没去过日本，不照样写出了研究日本社会绕不过去的著作？
　　
薛涌说自己是市场派，那为什么不将写文章攻击打着市场旗号却做着反市场的行为的那些人呢？每当我看到所谓“市场派”内讧的时候我就想起反清复明的典故来，南明王朝和郑成功拥护的明朝并不一样，他们聚集在这个旗号下面，但是在商议大计时，却为了革命胜利后谁做皇帝的问题大打出手，八字还没有一撇，他们之间应该打吗？
　　
把这件事放到薛涌身上，如果茅的文章真的有大错，那么左派那些人物肯定已经怒不可遏了，还用的着薛涌去澄清是非吗？我尽管是个刚工作不久的人，但我怎么觉得薛涌这么不懂事呢？
　　
我是新闻专业出身从事的也是新闻工作，上学的时候贴补生活曾经写些时评挣零花钱，有时也和薛涌写同一个话题，但跟编辑交流的时候，他们总说薛涌更有名气些，用他的文章对报纸好，我很多次都不服气，有一次我把我和薛涌的文章去掉名字拿给我们的报纸评论课的老师看，让他去评价那两篇文章优劣，很不幸，老师选出了我的文章，而薛涌的文章老师以为是“打草不惊蛇”的废话。
　　
薛涌提到了中国的新闻审查和编辑制度，那薛先生是怎么获得这个“知名学者”的头衔的呢？是因为他历史学的学术造诣吗？如果薛涌认为自己实力超群，那就匿名投稿试试看，我也做过群众来信版面，去除薛涌经常提到的美国常识，拿“生活经历”做优势写些凑字数的文章外，表达的思想和他一个级别的真的有很多。
　　
我看过薛涌的文章很不爽，可能就跟菜头不喜欢方舟子差不多吧。菜头你那篇文章的题目是“唉，文人啊”，我很想知道你的观点。我把文章发到自己的博客上看得人不会很多，我挺困惑这个问题的，写给菜头，菜头大哥点拨我下吧。

回答：

其实我转载薛涌先生的文章时，标题已经把我的态度表达得非常清除了：《唉，文人》。我在中国过活了三十二年，甚至都没有去过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但是，我弄不清楚各种圈子里的各种派别。以前见网上有人做过一张红楼梦人物关系图和一张金庸武侠人物关系图，很希望那位达人能再次出手，按照学科类别画一套这样的图出来，看看各种专家的师承和关系。否则，我闹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政治立场和研究方法上的区别。

说实话，我个人根本不欣赏这种壁垒森严的划分。然而它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这就让人觉得非常悲凉。仿佛这群人不是搞学术的，而是搞政治的。不是做课题的，而是做官的。那么，他们无论持有何种观点，发表何种见解，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以学术的名义在活动，但是目光却瞄着“帝师”的位置。那么何必写什么辩驳的文章，一人发一把兵刃，直接下场对砍算了。纯粹的学术传统在中国要么根本没建立起来，要么建成之后就中断了。要找个真正的学人，实在太难了。在许多学术领域，不存在学术之争，只存在争夺文联作协主席那样的斗争。

从整体上看，这个国家的学术水准相当之低劣。所以你在一边观察，就好像在欣赏动物园的猴山，一群猴子争夺猴王。当了猴王又如何？难道你就不是猴子了？我们还在从猴子进化到人的过程之中，其中聪明的猴子不是在为进化而努力，而是为了当猴王而大打出手，这怎么会让人不觉得悲凉？而从纯粹中国人的角度看，学人在这些年里已经演变成为了一种耻辱的称号，意味着不学有术。学界贬值到了这种地步，学人不思进取，却隔三差五出来表演撕咬，这怎么会让人不觉得悲凉？

具体到薛涌和《南方都市报》分手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薛涌先生的这封信相当煞风景。大概是中国人的祖宗发明了阴阳的缘故，所以一切事物都可以和男女关系做比拟。薛涌和《南方都市报》决裂这件事，性质就是离婚，而且薛先生是女方。洋洋万言，翻开陈年老账，数落《南方都市报》的诸多不是。这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张艺谋导演的前妻，李敖施明德的前妻，还有赵老师的前保健医生饶颖女士。当然，我最希望《南方都市报》的编辑不用再做回应了，否则真和两口子离婚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还是小市民夫妻。

薛涌在美国好像是念到了博士吧？但是他似乎对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认知。通篇文章把一张报纸拟人化，仿佛那不是个机构，不是个靠商业广告过活的报业公司，不是个在中国媒体大环境下求活的地方报纸。甚至说出了“我一直把他们看成是中国第一块言论版”和“当作和我一起追求言论自由、推动中国进步的同道”这样的昏话。对于报纸栏目来说，任何“中国第一块言论版”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对于编辑来说，他们是分散的个体，需要买房子交按揭送孩子上学。作为作者，你可以觉得你在追求自由民主，但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一点：你的追求对于编辑来说并不重要，获得你的文章，填充他的版面，是他的工作而已，他靠这个维生。

我从不在报纸杂志上有什么寄望，也从不对编辑记者有什么寄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工作关系，如果有私人感情在，那么谈私人感情的时候不允许谈工作。谈工作的话，那就是什么主题、什么风格、多少字数、时限几何、稿酬多少。没有幻想，没有寄望，这才是写手的职业素质。要论到情怀情操，可以拉着文学女青年的小手在床边细说。凭什么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觉得靠工资和执照吃饭的编辑能做到？觉得靠审核和广告生存的报纸能做到？没有一个同道，那么世人才都是你的同道。不团结，就是力量。持有薛涌的这种看法和态度，按照前主席的话来说，那就是：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

对于薛涌来说，离开《南方都市报》是他个人的一大损失。在这个时代里，供知识分子发言的公共平台已经少得可怜。按照他的说法，他心里装着中国的明天，他的见解和判断很重要。那么，对于薛涌自己，究竟是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让更多人听到重要，还是要把编辑毙稿的愤懑发泄出来重要？薛涌在新浪的Blog现在号称点击率有一千万，《南方都市报》一天发行多少张？在网络上被各大门户网站转载多少次？薛涌在《南方都市报》说话以来，在这个平台上让数以亿计的读者看到他的文章。现在，写Blog需要几个一千万点才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薛涌是个好人，或者说他努力在文章中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但是，看到他和《南方都市报》决裂的一幕幕，让我深感中国的好人都他妈的非常讨人厌。从屈原开始，脸上的那种小媳妇表情和倒霉劲就没有消失过。他们美好而伟大的情操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遭受伤害，以至于抱怨的时间超过了工作的时间。他们严于律己的同时，更严于律人，类似清教徒一样把本来应该是自己内心的标准放大到全世界。如果世界不跟随他的鼓点起身舞动，他们就要哭喊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以至于他们把大量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所谓的“战斗”上，和那些所谓的“论敌”的口诛笔伐上。他们眼布血丝，肝火炽热，青筋暴露，口沫横飞。在愤怒的一端和沮丧的另一端之间做简谐振动，仿佛不如此，就无法说明自己秉承了善和正义。的确好人，的确生厌。

所以，我喜欢甘地。老小子没事就洗干净脚纺线，纺线，纺线。

最后，薛涌先生停止了他在《南方都市报》的评论。作为一种网络慈善行为，这里我广播一下他的个人Blog地址：《薛涌，反智的书生》，喜欢他文章的人还可以去那里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