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雅派翻译

前天晚上和王佩在电话上聊了一个多小时,其中就谈到了“优美的中文”问题。王佩说:“我现在发现译本里的中文真不错,而且,如果你发现特别优美漂亮的中文,一准是直接引进的台湾译本。”我非常同意他的话。床头一直放着一本《西方政治政治思想史》,这本书我很喜欢,在内容之外译文也非常棒。译者是彭淮栋先生。听了王佩的话,我上网搜了一下,果然:

彭淮棟,1953年生,新竹縣竹東鎮人,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台灣大學外文研究所肄業,曾任出版公司編輯,現任報紙編譯。譯有《後殖民理論》(Bart Moore-Gilbert)、《意義》(博藍尼)、《俄國思想家》(以撒亚·柏林)、《自由主義之後》(華勒斯坦)、《西方政治思想史》(麥克里蘭)、《鄉關何處》(薩依德)、《現實意識》(以撒亚·柏林)《智慧書─永恆的處世經典》(智庫出版)、《魔山》、《文化與社會》、《我兒子的故事》等書。

这里在线摘抄两段:

一、《古希腊政治思想》P17
说明:这一段是说古人在神话中表达出来的政治思想,因此用分析荷马史诗的方式做一分析。

荷马史诗里,神的阶层反应于人的阶层之中。每个人、亲族、英雄或平凡的展示,都有其守护神看顾。奥林帕斯山上有名字的神并不是神的全部,但他们居此圣山,目光辽远,能俯察重要人物的事物,无论这些人在何处,在家里,或在特洛伊。人人有个他成为家的地方,他碰到麻烦的时候到此拜其一方之神,顺利之后还原。地方神祉居住树林、主持一口汩汩流泉,或保佑田地肥沃丰收。对远戍特洛伊的那些无名战士,家乡之神必有天遥地远之感。无名战士可以乞灵于俯察一切的大神,但奥林帕斯众神正如凡尘之君,日常受到许许多多奏请,不胜其烦,而且就像凡尘人君,习惯偏听权要巨室。既然如此,战士淹留特洛伊城数十年,纵有不满,也只是偶尔嗫嚅几声,其故安在?

《伊利亚特》说之甚明,特洛伊陷落绝非既定结论,而且凡有任何掳获,几乎尽归英雄,惟英雄有资格计较战利品的分配。此外,希腊联军明显是一支临时性的联军,为围城而聚,城陷则散,但各路人马成此集合,义务为何,对谁效命,未见交代。大人物之间,地位有某种高下次序,也同样明显。有一套复杂的尊卑秩序规范着战士之间的关系,而由于尊显的地位来自职等与勇力,造成问题重重。《伊利亚特》一起头,阿伽门农(Agamemnon)以人君之尊,自认有权据有少女,阿喀琉斯(Achilles)以战功彪炳,此女理当归我,就出了问题,两人声称的名分,基准不同,无法衡量是非轻重。阿伽门农是君主的名分,阿喀琉斯争的是首席英雄的名分,而各以其角色,争此角色所当争。阿喀琉斯委屈而退,闭门不出,生了那场出名的闷气,希腊部队在万夫莫敌的赫克托耳(Hector)手下死伤无数,无计可施之余,由阿喀琉斯相交莫逆的巴特洛克鲁斯(Patroclus)披上阿喀琉斯的盔甲出战。巴特洛克鲁斯战死,阿喀琉斯悲愤,加上委屈得平,才重入占据。此中必须一提的是,阿伽门农与阿喀琉斯的内争将成为希腊联军大患,尽人皆见,而众军之间鲜闻指点议论。

他们何以默尔隐忍?我们可假定,诗人要我们透过战士的眼睛看这些事情,要我们见他们所见。这样,就能在乍看一场幼稚的争吵中看出深意来。阿伽门农演出他的角色,因为他别无选择。这里没有戴面具的问题。阿伽门农的做法是任何君主在此情况下都会有的做法,阿喀琉斯的做法则是任何英雄处此情况都会有的做法,战士则见证双方各自善尽戏份角色。这里面就藏着正当性的观念。比较重要的神对比较重要的英雄的命运有利害兴趣,这一点在英雄与平凡战士之间造成一种距离悬殊的意识。因此,平凡战士既不宜妒忌英雄,更不能有僭替英雄地位之想。有此距离意识,人既能服从,又能保存自尊。英雄是另一等级的人,与这登记的人竞争是一种“倨傲”(hubris),又是不适合的、荒唐的,英雄的命运并不在英雄自家手里,而是惟众神所欲。这一点,神、英雄、人三方之间,心中隐约有数;各方都希望看到另两房尽力扮演并非他们自己选择的,但人人熟悉的角色。史诗故事的听众普遍熟知的故事其,其扣人心弦之处是其中一个演员可能(只是“可能”)演不完他在故事里的角色。阿喀琉斯非夺赫克托耳之命不可,聚听故事的战士则津津有味看赫克托耳挣扎丧命。

这些是命中注定的角色,《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多给当事人一些转圜的余地,其实命定的角色在两诗中转圜的余地都很小。英雄的行事极少受到谴责,这些英雄在我们看来十分幼稚,原因就在这里。阿伽门农与阿喀琉斯犹如游乐场两个娇生惯养的小调皮,两下里吵着“我要”,不曾丝毫考虑他们吵架对特洛伊战争的胜负可能有何影响。他们要什么,就要什么,不曾自省自问,战士们也没有谴责这种行为。会受谴责的,反而是为了避免后果而不冲突到底。英雄像神,但是,企图防止神已定案的远景,等于企图成为神,是切切不可的。英雄染有神性,但是他们与奥林帕斯诸神仍然必须有一条界线,因为神在人间来去自如,这界线尤其必须维持。神对人间事抱着如此深入的兴趣,在人间事里起着如此重要的作用,宗教与日常生活极难隔绝。神与人尚未彼此异化之前,宗教是日常生活;不死的神愿意来分享这个世界的生活,这生活不会太糟。

荷马史诗中的神在同样的阶层原则上控制自然世界,使用雷霆的宙斯,祭出的自然是最可怕的自然现象;重要性稍次但影响仍然重大的神,如阿波罗(Apollo),能降瘟疫,地方神能使溪流干涸;更其次的神能掀起茶杯里的风波,但只有波塞冬有本事翻江倒海。大一点的神可以毁掉一个大人物,或者一批人,一个动恶念的精灵只能毁掉一个毫无重要性的人。每个神、每个人、每个自然事件在这套图式中都有其位置,这套图示也解释所以需要解释的事。神与人的最后区别在于死亡,妥善的人生则寓于你的身份地位的要求与他人身份地位的要求,给他人应得的对待,敬神,忍受不幸,以及合於战士或者英雄之道面对死亡。这未必是人类幸福的妙方,但也不是绝望之路。如果遇到合理的运气,加上一阵顺风,荷马世界堪称一个令人夫复何求的世界。一个适合过活的世界。

二、从城邦到国际都市 P104
说明:这一段是在探讨希腊城邦国家之后帝国的到来,适用于一城治理的方式如何在帝国的新条件下作用。这里,摘抄一段对罗马政体的分析。

在一个拥有世界权力的城市里,美学快感的生活是扞格不入的。罗马的政策向来尚武,罗马史家也认为,罗马与邻邦战争不断,是罗马内部力量的一个来源。一个在海外经常胜利的民族,在家里不大容易甘心被统治者的盛气相凌,因此罗马发展出一套共和政府制度,使罗马人民适度参与自己的政府。罗马共和国的宪法是个长命的奇迹,历来的标准解释将这种长寿归因于罗马政府是君主政治、贵族政治和民主这三种基本政府形态的幸运结合。罗马的执政官是那些君主,元老院是其贵族,人民及其保民官则构成民主部分。古代世界有个标准学理,指出“纯一”的政府形式不可能长久。就是最好的君主政体,后来都不免腐坏,严于自我纪律的贵族逐渐退化成惟财富是逐的寡头集团,民主则每每终于暴民统治。罗马很幸运,因为在共和制的政府里,各阶层往往抵消彼此的恶质,只留下好的一面。人民抑制贵族天生的倨傲,元老院抑制人民天生的动乱倾向,最后,执政官任期一年,使执政官们时时记得他们是不能久居其位的君主。罗马共和国何以出现这么巧妙的混合政府,确实原因留待后世寻索,罗马人相信因为他们德行可嘉,所以众神赏给他们这么好的政府。

因此,罗马政治从来不像希腊人那么“理论性”。罗慕路斯(Romulus)与努马.庞皮利乌斯(Numa Pompilius)为罗马人立下法律初步,罗马性格完成其体系。罗马人在他们的政府被加以“理论化”以前很久,就知道良法生良民,良民制良法。使罗马内部安定的良法,与使罗马四邻畏服的精兵,构成了“罗马性格”。希腊人精于探讨好性格和好政府之间的关系,罗马人则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因为他们天生就是这一关系的活证。

罗马变成帝国之后,诸事皆变,但有些没变。在罗马世界的政府很难说是罗马性格的延伸之后,罗马人对性格的关系并未立即消失。罗马人继续假装罗马帝国的政府是一个城市的政府,只是这城市愈来愈大而已。此外,他们持续一项古代常谈,说个人性格在城市的治理上仍然攸关重大。罗马法依然被视为一个意大利城邦的法律,只是应用于整个世界而已。历来论者不厌其烦指出,罗马是一个城市共和国政府世界,而这是一个在政治建制与政府程序上都十分保守的的城市共和国。相较于希腊人不时重新思考其政府,罗马人在种种文化压力之下,对策是以不变应万变。罗马人不耽于思考,实践上遂有相当余裕在政府程序上做些变革,而且在实力其所征服的民族的问题上因时制宜。不过,罗马人已不再是一个自由共和国的公民,而是皇帝的臣民了,只是其政治观念保持不变。

最后,转一封彭淮栋先生2005年12月9日给大陆彭国立先生的信(为方便阅读,转换为简体字):

彭淮栋奉覆10月11日大函

国立先生大鉴:

 10月11日大函敬悉,因白天上班为稻梁谋,夜间为一本译书收尾,出版社催稿孔急,不得余裕安坐作书,又承谬赏,十分惶恐,一时不知如何奉答,故迟覆至今,实非怠慢,敢祈见谅。

翻译重要,尽人皆知,译者之次要,亦中外皆然,故区区未尝以译自高,且译事如庄子之庖丁所言,「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翻译是「技」,技而进于「道」,非学究中西,识通古今莫办,在下去此尚远,心向往而不能至,不敢言勇。

大函中种种称许,愧不能当,至于区区译笔与众有别,或其来有至。译事如为学,大抵入门须正,立志要高。仆父祖务农,目不识丁,我自幼失怙,幸好读书,初级中学读三国水浒红楼西游,及于诗词元曲杂剧,高中嗜读古文,自习书法,旁及西方古典音乐,大学最好马迁史记与新诗、俄国文学与近人小说,兼及柏拉图、荷马两部史诗、希腊悲剧,下至现代,整个英美文学与文学批评。

余家贫,研究所中辍,谋生以奉老母,得空手不释卷,大学已附修法文,90年代为读歌德、席勒原著,复自修德文。我原本任职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十载,负责审核西方名著译丛,内容遍及文、史、哲、艺术、政治、经济,眼界益宽,并因日日改稿,深入翻译之利病,日后得免眼高手低之弊。朋辈不以我浅陋,命我译书,仆兴趣渐增,兼能补贴家用,不时应命,遂妄享薄誉于台北译林。后以出版公司薪资微薄,考入联合报,以仰事俯蓄。

人生几何,忽忽年过半百,平日下班只读书,弹钢琴,居闹市而足不出户,课一子一女,教以英文、古文、诗词、书法,全家入眠后,伏案译书,亦苦亦乐。

译者寂寞,隔海得知音来信,其乐何如。初次通问,拉杂略述生平,国立兄幸勿以我为自矜,只表示译事之不易,与个人所需素养土壤之厚,无他,根深叶始茂也。文字之为物,一字一句都含藏一个民族的文化、思想与风俗习惯,一部作品更无论,欲下潜其中而探骊得珠,洵非易事。我每奉孔子「吾欲寡过」为圭臬,盖翻译实无胜利可言,失则有过,得则无功。即如「西方政治思想史」,错误必多,还望不吝指正,助我「寡过」。

大函说,一年半后考研,下走孤陋,不知考试内容,若考英文,则善用一年半,必有进境。念英文,或学任何一种外文,最忌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背文法、句型,取一英文小说,安步当车,平心读之,单字、文法等要素的活用尽在其中,是认识一种语文的上好途径,此乃一己经验之谈,希望有用。

承令慈与令尊垂问,敝先祖由广东海丰移民来台垦拓,世居山间,在下目前每两周携妻子儿女开车一小时回乡,承欢母亲膝下,与弟兄叙天伦,不时下田杂作。

请代向令慈令严问安,并预祝合家新年快乐。由大函得知他们二位颇能读书,令人欣羡。又,我只在上班使用计算机,平日译书仍偏爱稿纸,写信则以信纸,现在用e-mail奉答,请幼女帮忙发出,幸勿见怪。端此即颂 

大安

彭淮栋  敬上

典雅派翻译》上有6条评论

  1. 台灣對中國傳統文化保存得非常好,聽我台灣的同學講,他們以前上國中(就是初中)的國文課本上的文言文占到60%以上,到了高中就更多了。所以他們寫作、講話會比較文氣。可惜現在民進黨搞去中國化,教材改得一踏糊塗,堪比文革。

  2. 既然如此,战士淹留特洛伊城数十年,纵有不满,也只是偶尔嗫嚅几声,其故安在?

    此句最有边塞诗味道

  3. Pingback引用通告: 从iPhone6的文案看“假古文”翻译 | frag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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