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Silen22557同学的回信

把Silen22557的信来函照登一下之后,他一连写来了好几封信。其中有一句说得非常哀婉:和老师, 以前我不太相信,但是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被自己敬重的人不屑一顾的感觉真的很沮丧。我觉得我很冤枉,因为我这儿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是“不屑一顾”了。很多人总喜欢说我在Blog里限制言论,不允许他们的声音出现。那么,既然写了老长的信来,而且一二三四写那么多,我贴出来,把留言升级为帖子,让不同的声音以最大的音量发出来,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

做人难,做网人更难,做网人中的大叔难上加难。

有人说,和菜头你为什么不好好和别人说说道理呢?为什么不能和颜悦色一点呢?为什么总要刻薄讽刺呢?原因是不经济。上网那么多年,苦口婆心、风度翩翩的时候不是没有,但是效果非常糟糕。人的定见一旦形成,要做丝毫的改变都异常困难。都觉得自己占理,把所有讨论变为辩论,最后都是争胜而已。和颜悦色,无非对方赞一句:我依然无法赞同您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您的风度。这又是何必?我要想表演自己的风度,大可以不谈这些问题。我要的是自己或者对方反过头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观点,看看脚下是否坚实。要的是这一眼,有这一眼和没这一眼,区别很大。

实践下来看,我觉得把对方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狠狠羞辱一番效果是最好的。被弄痛了,人才会仔细想一想,为什么自己会到这个地步?才会反思,为什么持有这种本来觉得正确无比的想法,现在居然行不通,而且反遭羞辱。有了这个念头,人就会去找原因。很多会因此多了解一点自己所谈话题的背景,多做一点思考,这就是个人思想的改变的基础。当然,也有人做结论说,是因为和菜头太强壮了,那也由得他们。没有思考,干说,干辩,一百年之后也是这个鸟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具体在Silen22557同学的来信一事上,我只是说了句“当当体”,并没有一把按翻,已经是非常留情面了。我也考虑到,学生哥有想法是好事,虽然这些想法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我也年轻过,也宿舍夜话过,也宿舍话霸过。不见得当时说的话就都是对的,也肯定有蠢话呆话楞话。谁都年轻过,谁都是那么过来的。

Silen22557同学抱怨,说我不给予指导。指导谈不上,但是那封信看了觉得累是真的。不单纯是因为那些新通假字,而是里面的各种观念纠结,扭成一团。我要梳理也没有问题,但是我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呢?你持有何种观点,观念如何演变而来,干我什么事?不过,来信那么哀怨,觉得我非常不重视,那么我也应该多少谈点什么。忽视年轻人是不对的,因为他们在未来是我潜在的女婿,和我女儿的幸福生活有莫大干系,而我女儿幸福与否,又和我有莫大干系。

这里简要谈几点看法,未必全是信里的观点,而是我觉得他们普遍存在:

1、很多人用新通假字给我来信,要和我辩驳。为什么就没有人想一想,你为什么要用新通假字?而且对这种异常的表达方法浑然不觉?连基本表达的权利都受到限制,还要讨论自由民主爱国这类的宏大命题,不觉得可笑么?就比如说前段时间在一个根本看不到CNN的国家里抵制CNN,黑色幽默莫过于此。

2、最让我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是谈论家乐福职工时的轻率口吻。什么资方不敢扣工资啦,什么谁叫你在家乐福上班啦,什么为了国家尊严做一点牺牲啦,什么可以去其他地方上班啦,吧啦吧啦。整体上看,让人觉得家乐福中国职工的那点损失不算什么,或者不会有多大损失,甚至把在哪里上班归结为原罪。这种给你一个伟大名义,然后把你吊死的手段,是我这一代人尽力想摆脱的。没有想到,它现在居然在小朋友身上又回来了。

说是要建设伟大祖国,那么鼓励你去当工人,拿30块钱的工资。说是为了科学的计划经济,你们就忍受一下,反正单位会帮你们修宿舍、食堂、托儿所、学校、医院。转过来,又说为了更伟大,要搞更科学的市场经济,食堂、托儿所、学校、医院拿去给社会办,请你下岗分流,分给你的宿舍请你花钱再买回产权。你觉得很苦,但是没有办法,这叫“阵痛”,这叫“总有人要牺牲一点个人利益。”

我不知道Silen22557同学是否住过单位的筒子楼,吃过大食堂,上过厂办小学,童年是否经历过父母两地分居。是否过过任何一天伟大牺牲伟大奉献的日子?我经历过。从我的经历里,我知道一件很简单的事:如果一个国家里任何一个群体,任何一部分人群的利益可以为伟大名义而被牺牲,而被放弃,那么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人能保全任何个人利益。所以,谈论家乐福职工的牺牲的时候,我坦然不起来,那种轻率口吻的话我说不出口。

对于有这种想法的人,我觉得毛骨悚然。

3、把连岳、王小峰等人归为一类,分为“你们”、“我们”,并且总结出“两个凡是”。我觉得这往好里说,叫中国人善于总结。往糟里说,这叫大脑发育不完善。如果世事如此简单,人类如此单纯,可以用几条公式就加以概括,那么不如自己直接当上帝好了。按照你的公式来,估计能重新创建一个美丽新世界。

这种分类法的唯一好处在于迅速明确敌人是谁,而且省脑。因为你不再需要了解对方,而是贴个标签就归为一类。长期坚持做下去,反复操作下去,结论是唯一的。世界分为“我”和“你们”,我是对的,是正义的。你们全是错的,是邪恶的。我把它称之为“自我造神”。

对于人造神,我还能说什么呢?

23 Responses to “给Silen22557同学的回信”


  • 一直都是潜水的,好像从没回过帖子的,不过这次非顶不可啦,也难得和菜头如此和颜悦色,语重心长的,最近的事我只觉得太让人混乱,不过也还是觉得至少大家有这个意识了,接受的讯息太多,其实觉得不管大家怎么做都是对的,都是根据大家现有能获得的讯息所做的判断,所决定的事,只觉得真的需要有获知的权利,只希望互联网这扇最后的窗户在已经安了防盗窗之后不要再被完全封住。。。

  • 小孩子不懂事儿就得打

  • 感觉李huan同学和当当同学都是被和菜头误伤了的。

  • 这三点都打到一些同学的七寸了,如果50后受过的罪还让60后继续受,如果60后受过的罪还让70后继续受,如果70后受过的罪还让80后继续受,不论下一辈中是不是真有人甘愿受罪,上一辈的罪也是不该白受的,更不忍心看着下一辈继续受罪。进步从来在于脚踏实地的点滴积累和改善,在于捍卫每一点个人权利的增长。放任充满大词和标签的政治演义只会把每一点进步重新粉碎,让我们受二茬罪。无论个人还是国家,情绪失控的发泄只能带来更多的恶,而不是善,即便这发泄有着美丽的大词和标签护体。

  • QUOTE "我觉得把对方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狠狠羞辱一番效果是最好的"
    恩!

  • 我觉得好学生是打出来的

  • 莫名其妙的通假体最让人讨厌

  • 怎么说呢,在国内,很多年轻人很容易就是“天生爱国者”,不经历无阅历的他们自然容易成为FQ。比如我们家那里没有家乐福,但一个90后的小姑娘特地给在北京的我发来抵制的短信,理直气壮。我想如果上来就把他们骂一顿,讽刺一顿,称他们是蠢货,是不合适的。向和菜头这样的大叔讲道理时还是温柔一些吧,现在上网的主力军越来越年轻了,需要循循善诱。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 集体仇恨不应该,而说的起话的风头人物的个人仇恨容易引起集体仇恨.所以特殊的时候恰当的措辞总不是坏事... 是吧..?

  • 嗯,其实还是有些问题的。
    一、为啥非要被人屑一顾?看看俺,从来就木有人屑一顾过,但是俺就不哀婉。
    二、鉴于大学生一般衣食无忧,所以抵制也简单,爱国也不难,家乐福员工的工资也可以不管不顾——不上家乐福购物,俺们可以上其它地方购物,这对中国的gdp木有太大影响嘛!
    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东西不是恰恰脖子就能改变的,尤其是人的思想,尤其是一大群人思想。

  • 看到当当体才想起来这个Silen是谁

  • 同意!

  • 和菜头你所谈的第二点,当中现象包含典型的革命逻辑。每次重大的政治活动,革命的幽灵总是忽隐忽现。年轻人没有被教授相应的历史,他们不自知。你说出沉重的记忆,他们却觉得轻飘飘。懂的,早就不需要看这些;不懂的,千遍万遍,还是不开窍。鸡同鸭讲,不如不讲。

  • "被弄痛了,人才会仔细想一想,为什么自己会到这个地步?才会反思,为什么持有这种本来觉得正确无比的想法,现在居然行不通,而且反遭抵制。"

    突然发现“和老师”这段话要是改两个字就正好为人所用。知道在这里对着干可能会落个比死还难受的下场,还是忍不住要说。

    和老师看豪斯医生看多了,说话随时夹枪带棒,和我一样。

  • 很多大学生就是缺乏基本得反省能力与知识,敏感而且脆弱。
    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那样。

  • 其实我更想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明明没有经历过文革,却如此像是在文革中成长起来的红心青年呢?

  • 总结出的那两个“凡是”,有些草率和武断

  • 有点像,西毒杀了一个教书匠,把人头扔给东邪,但东邪却恭恭敬敬地埋了人头。西毒对东邪的“邪”理解的程度还不够。

  • 部落主义植根于我们的意识深层,只有经历了、观察了、思考了才能明白中庸理性这种非部落主义的生存之道的合理性,在一个拥挤复杂的世界里你是不能简单的用一些标签来分类: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神给予力量的、被上帝抛弃的,常常给自己贴上中听的标签,给异者贴上相反的。在原始森林里过打猎生活时有用,但现在还这样多一半是有害的。年轻的学生哥经历大脑和下丘脑的冲突是很正常的,最悲哀的是那种彻底放纵自己的下丘脑的人,在傻气腾腾(这词造得很好)中耗散自己的生命。现在法国政府已经表示了一种友好的姿态,估计这事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回顾起来,仍然欣赏和佩服那些认真收集资料耐心教育西方人的朋友,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无知会给双方带来麻烦,因偏见和误解造成的冲突是不经济的浪费的。最后说一下题外的,我对法国货完全不感冒,倒不是因为这次法国人暴露出他们平日隐藏的老牌殖民主义意识,而是法国货真的是不怎么样,玩概念玩虚的,贩卖物质化的贵族生活,无异于给贫富悬殊巨大的中国社会中的富人贴上具象的标签,同时又要吆喝几声自由平等博爱,哎,又当又立。如果不是中美之间的博弈很棘手,飞机导弹的单都可以省了。

  • 我很支持你的这个说法
    任何人的利益都不应该被团体的利益所覆盖
    没有个人的团体不是团体
    不过这些话我是不敢当面说给谁听的
    不然汉奸 卖国贼扣我头上 我可担待不起 呵呵
    所以
    我只谈风月 哈哈 开玩笑

  • 这两天,一些前辈的话让我有了新的认识,在这件事上,就是各司其职:政府做政府该做的事,学生做学生该做的事,工人做工人该做的事,媒体做媒体该做的事。不要僭越,不要冲动,不要辱骂,不要暴力,不受挑拨,不要意气用事,要选择礼貌面对,平和面对,理智面对,坚强面对。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要求别人。撇开大是大非的问题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自由。尤其感谢君若木兰老师,谢谢。

    和老师博客较多,只好每个博客各发一遍,MS这个博客我从没逛过,发的也最少。。。

    好了,收拾好杂念,明天看车展去~

  • 关于“这种给你一个伟大名义,然后把你吊死的手段,是我这一代人尽力想摆脱的。没有想到,它现在居然在小朋友身上又回来了。”

    为什么?下面的猜测可能杆子长了点会打到无辜者。

    因为,至少在城市,80-90年的孩子的父母,也就是知青之后恢复高考之前的那一代,是新中国建国后的父母中,平均最没文化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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