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海日志25月19日,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哀

柏杨先生去了,应新浪的要求写了一篇救急的纪念文章。一个半小时写一千五百字,很多想说的话都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我在初中时代就读了《丑陋的中国人》,蒙受了许多有益的教诲,所以写一篇短文来悼念柏杨先生远远不够。就算是把稿子化了烧给他,起码也应该烧上五分钟吧?

谈论柏杨这个人,应该先看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一本书,远比他的作品要精彩。柏杨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已经逝去或者行将逝去的人。他生于1920年,辛亥革命刚刚胜利。整个国家处在剧烈的震荡之中,正在从一个封建国家艰难地转变为一个现代国家。在教育上,青黄不接。科举废除了,但是新的教育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求学和发育阶段,日本人入侵,做了亡国奴,辗转流离。也因此走遍中国,目睹了中国底层人民的愚昧和苦痛。在这种动荡之中,中国人在精神上反而得到了一种解脱,第一次在社会上学习而非私塾或者学校里学习。柏杨一直到了88岁上,才拿到一纸荣誉博士的文凭,而这是他这辈子的第一张。但是,这并没有耽误他出任主编,没有影响到他著书立说。这一点非常奇特,今后也恐怕不会有类似的事情了。

经过这种动荡,柏杨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都是天生的爱国狂。但是,各人采取的爱国方式有不同。柏杨爱国,落脚下来是爱国民党。他是“三民主义团”成员,也就是国民政府仿照纳粹德国建立的青年组织,宗旨是狂热效忠“领袖”。也因此进入政治圈子,官拜蒋经国的“中国青年写作协会”总干事。在1945年以后,这批知识分子才从二战的阴影中走出来,又不得不面对兄弟阋墙的惨痛时局。柏杨做了自己选择,去了台湾,从此成为孤岛上的过客,失去了自己的故土。一个人一生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可以从这种磨难本身看到大时代的真相。这批知识分子致力于国家和民族的崛起,在现实层面有不同的选择,但是无论是哪一种选择,结果都让人感觉到悲哀。

柏杨在台湾是坐牢,如果留在大陆,他“三民主义团”的案底不死也得让他难受十多年。他们目睹过国家衰败的凄凉,也见识过兄弟之争的惨烈,而他们又对国家和人民怀着赤诚之心,所以就总要说话。而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要说话就要坐牢。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一生七十年里没有几天是好日子。不愿意犬儒,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结果就是一生坎坷。柏杨更悲惨的地方还不在于此,而是他终生热爱国民党,因此受尽磨难,临到老了还落下一个“软蛋”、“圆滑”的声名。

他自己给国民开出的药方是文化变革,写了《丑陋的中国人》。在海外发表冷场,在台湾被封,在大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起先颇受欢迎,但是随后和《河殇》一绑定,也就寂然无声了。做一个知识分子,怀抱满腔赤诚,但是处处碰壁,处处冷遇,甚至不见容于自己的族群,得不到华族的理解,可以说是孤独极了,悲哀极了。

在文化上,由于没有多少安定的时间,所以自身学养不足以承先,遑论启后。在政治上,被两岸的意识形态之争轮流借用又轮流封杀。想开民智,呼唤民主,做民主和自由精神的启蒙者,又有绿岛在等待着。终于台湾解禁,两岸和平,三通出现曙光,人已经垂垂老矣。而无论大陆还是台湾,又都处于强劲的上升期,民众自信满满,睥睨一切。谁要你来开什么民智?谁要你来做什么国民性反思?经济发达遮百丑,这些在上世纪6、70年代的文化尖兵们也自然被遗忘。人们今天还尊重他们,一则出于敬老,二则出于历史。

他们在战乱中站起身来,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为人民呐喊呼吁。被命运和政治戏弄,过尽颠沛流离的生活,尝尽人生的悲欢冷暖,然后现在又被有意无意的遗忘。现在,是人人都需要读一读《丑陋的中国人》的时候,但现在也是这本书读者最少的时候。在中国的历史上,他们是最孤单的一群知识分子。不容于时,不见于世,一腔热血全部抛洒,但是听者渺渺,从者寥寥。他们受尽摧残和磨难,又勤勉努力,让死亡看起来都是难得的休息。他们的努力也许非常微茫,但是谁又能说全无效果?

柏杨是大历史中的小人物,才华不如李敖,学养不如钱穆,操守不如殷海光,但是他在《丑陋的中国人》中尽最大可能说了很多真话。单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在灿若星河的伟人队列中间添加上他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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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对于这位先生,我不甚了解,却很久以来一直心怀敬重。我想,历史会给予他公正的评价和应有的地位,虽然对于这些在我看来真正的圣贤是不以为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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