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日子附近就会发梦,梦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考场里啃铅笔头,雪白的卷子上一个字都没有。有人说对小孩子要加强锻炼,将来他们才会有对艰难和困境的承受能力。这话起码对我来说不成立,它只是降低了睡眠的质量而已。而所谓坚毅的品格,我是靠当年扛蜂窝煤练出来的。所谓对生活的承受力,则多蒙丘比特同学的铅头箭。何况,这世界上只要还有一套D5的《老友记》,天涯还在八卦,又有什么打不开的心结,过不去的坎呢?对不起,这和高考无关。
十四年前的现在我在做什么?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毕业后头五年还有习惯躺在床上默颂同学的名字,怕自己忘了。现在,街上偶遇都要比手快,一指头戳到别人鼻子上,然后跳着脚大叫:你不是那。。。那。。。他妈的,是我啊,我啊,和菜头啊!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我担心对方冷静地回答:你他妈是谁啊?现在我不背他们的名字了,而是让它们顺着记忆的斜坡溜下去,撞碎,消失。有时候上着班,或是走着路,会突然蹦出一个曾经熟悉的名字来。但为什么是那个时刻,又为了什么,我想不明白。
那时候要是有Blog就好了。我现在可以翻阅三四年前的Blog,凭借只言片语复原出一天来。遇见些人,发生了些事,它们栖息在Blog深处的字句上,像夜里蜷缩在竹林里休息的麻雀。用手电晃一下,它们并不惊飞,而是呆呆地盯着光亮看。每一个都相当具体,不像飞起来的时候那么纷乱抽象。
回忆起来一片模糊,我似乎总是那么浑浑噩噩地过活。看别人讲过去的事情,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很是羡慕。我的过去一片模糊,清晰的部分主要由梦境组成,由幻想补充逻辑关联。我参加过红白玫瑰的三十年战争,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似乎还曾经乘坐热气球环球旅行,在非洲乍得湖的上空垂下一个瓶子取水。尝了一下以后,我在笔记本上写道:咸的,和记载一样。
当年的考题我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因为紧张而觉得手很冷。在夏天里需要不断呵气才能继续答卷,监考老师紧张地在周围巡视,以确信我没有在手心事先写好了什么。我不能确证这一点,是否真有监考站在我的身边。因为他们有时候人数极多,把我团团围住,有时候又只有一个,坐在第一排的讲台后面,面若满月,洒满清冷的光辉。我们中间有鹅毛大雪在飘。
我可以确信的是结束那一天,有一件事情我该做而没有去做。事情是这样的:为了公平起见,我们的考号被随机打乱,分散在不同的考场。不过,和任何真正的随机数一样,还是有一堆同学分在了一个考场,而我和其他一小部分人被分到了很遥远分散的其他地方。我几乎找不到那个考场,后来我认出了它来---就在我朋友家对面的巷子里。我朋友当时还活着,我大二回来的时候就死了。我不记得他是否参加了高考,高考在我对他的记忆中不重要。他很早就应该工作了,有个漂亮的女朋友。他们时常吵架,分开又和好,和好又分开,和那些年轻的恋人一样。他死的时候刚好又在分手,所以一直睁着眼睛等她到来。
第一天从考场出来,骑了很久的自行车,我找到了我的伴当们。想起来那时候没有BP机,也没有移动电话,我们为什么能约见呢?反正是见到了,他们告诉我说,在他们的考场发生了几位壮观的事情:一部分人从考场里出来,就把书扔上天空。还有一部分人当场就把书给烧了。我立即就神往了,想象了每一个细节:包括《语文》这个标题在空中旋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撕书去烧的时候是否会露出里面的装订钉。我甚至想象了一个广角镜头,从极高处看下去,地面上很多黑点从灰色的教学楼里冲出来。然后,欢呼声传到。再然后,一些更小的黑点急速上升,在最高点突然翻开,露出雪白的书页来。我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反光,然后它们又消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地面有很多黑色的烟柱升起,书页在烟雾上方展开又消失,一闪一闪的。
我和他们约好,在第三天最后一场考完了再见面,见面以后大家一起扔书玩。我们都很赞同,约定就应该如此。高考完了,我们得做点什么,连老师现在见了我们都要发烟了。得做点什么,就在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对此我很是憧憬,考完了就骑车飞奔过去,路上经过公车,长得和火车一样。赶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大家都没有提这件事。我们聊了一会,决定去喝汽水,然后来一局街霸,晚上约女同学出来吃饭,商量去湖边度假的事情。总之,我们压根都没有提扔书这件事情,更没有去做。
过了几天,我们集中,领标准答案,然后去踢球。当时是上班时间,标准场里只有我们几个人在,空荡荡的。他们下场踢球,我穿着皮鞋没有下去,而是坐在看台上。有一个女同学,姓张,人像玉石一样温润透明。她就坐在我身边,一边看标准答案,一边放声大哭。刚坐在她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她还是挺漂亮的。当她开始哭泣,我把脸转过去,看着场上几个孤单的身影在奔跑,一时心中充满了厌倦。
高考虽然已经是N年前的事了,但是却至今记忆由新。。唉!
和大人为什么禁用了tb呢?只能人肉Trackback一下了……
下了一场久违的雨
http://www.clie.com.cn/blog/post/2008/05/20080504-A-very-long-waited-rain.html
今天说是要下雨,但直到现在也没见着半滴雨水,只是觉得浑身都被一团闷热的雾气笼罩,热死我也。仔细想想,湖南老家的夏天几乎都是这种闷热天,也没有觉得特别难受。难道我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北方人?也难怪,我在北京已经呆了差不多十年。昨天看和菜头纪念高考的文字,心中泛起一阵感慨。那种感觉很难描述,用和大人自己的话来说,“犹如一颗子弹,横贯我的胸膛”……
眼看就快20周年了,高考始终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梦中的我永远时值高考的前夜,而手中总还有某个科目完整的一本教材没看,多为数学,也有英语,人生大限来临时的惶恐不过如此!这种梦做多了,在随后的连环梦中我会竭力证明自己刚才是在做梦,正为之庆幸时往往梦就醒了。
89年高考的何去何从一度流传了多种民间版本,那些传言使得我们那一届高中毕业生最后一个多月无所适从。最终,它还是横扫了一切流言,依然故我地在7月7日上午9:00真真实实地降临到每一个考生身上。
在那天到来之前,“高考”于我是个虚幻的概念,目睹过一届届的学长们前仆后继、死多活少的惨烈后,“高考”两字在我的整个高三阶段不绝于耳,家长说,老师说,同学说,身在其中似乎已有些麻木不仁了。我至今仍无法理解的是当我一拿到高考语文试卷,准备填写准考证号和姓名时,我握笔的右手开始不听使唤地上下抖动不停,情急之下我用左手按住右手,一笔一停顿,就像小时候被父亲把手练毛笔字一样,艰难地写下了这简单的寥寥数字。
或许在高中的最后一年,那种前途未卜的隐忧始终就没离开过我,日积月累我却浑然不觉,犹如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晃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7月7日上午9:00,我已无处可逃,正襟危坐在考位上,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前一直有意无意逃避的各种情绪在那一瞬间喷薄而出,狠狠地回击了我一下,让我措手不及。从那刻起我开始了截然不同之前16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