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一本书

钱烈宪是我的朋友,他有一个著名的博客叫《钱烈宪要发炎》。里面基本没有原创,都是转载来的文章,但是大家都很喜欢看。因为经过钱烈宪的黑手调制,这些文章都有种调戏的气质。所以,你不可以转载他的某篇博客文章,一定要一口气看上三四篇,味道就完全出来了。很多大小脑错位的网友在留言里经常指责他说:你他妈的一篇原创都没有,全是别人的口水,凭什么还那么火?钱烈宪这时候不发一言,而我就忍不住心头肿胀,想恶骂一声:你丫怎么不看看燕窝多少钱一斤?

仅就这种指责本身进行讨论的话,我也可以相当正确伟岸地指出一个事实:钱烈宪同学拥有强大的原创能力,只不过他在自己的博客里只愿意充当一只辛勤的燕子罢了。他的文字很漂亮,漂亮到可以出书的程度。但是,从他的博客名字上就可以知道,这人有多么不靠谱。谁都知道现在正闹运,超人降临地球也得一避它的风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书,可以连广告费都省了。砸一个亿下去,也不见得能听到一点响动。而且,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铅字版的样书,书名也不知道最后定做什么。我只有一份完整的电子文稿,还有一个暂定的名字:

《想象中的动物》

这是一本还没有付印的书,也不知道能否印刷出来,所以它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这样的事情我非常喜欢,为一本还没有印刷出来的书写评论,无穷的不确定性和不可知简直火辣性感已极。不靠谱很糟糕,但是如果不靠谱乘以不靠谱,那就是精彩人生,走在马路上都可以看见银河在脚边流淌。不为了那些疯狂的小事,连呼吸都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觉得偏离正轨,心存不安,不过是因为你不靠谱的程度还不够,跃迁不到另外一重看待世界的视角,那里随时有自由的风在吹拂。

《想象中的动物》谈的是那些上古时代的奇异鸟兽,相信很多人都应该对它们的名字并不陌生:夷坚、凤凰、鸩鸟、周留、丹鸟、毕方。。。。。。如果我们承认当年创造和记录这些动物的人是我们的祖先的话,那么谈到这种话题往往会觉得非常尴尬。因为从想象力上分析,我们和他们完全是两类中国人。他们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命名,也为大量不存在的事物作了命名。为不存在的事物命名,说明当时的想象力异常发达。翻开《山海经》以及各种古代笔记,很难想象这些人的后世子孙居然会设计出“恒源祥,羊羊羊”这种雷到囧的广告词来。让人由衷敬佩敢于为人父母的家伙们,你们在床边故事时间能给小孩子说点什么?

写那些消失在古早典籍中的鸟兽本身很有趣,但是却很难做。假设这是一个任务,那么每个人都能想到解决方式:Google一批名字和文献,然后把它们用白话文讲述一遍。但是真要那么做,会存在一个大麻烦—这种中文会惨不忍睹。古早的文字上附有先人的精魂,他们是用这些似幻似真的动物讲述他们对世界的看法。想要用白话文把这一层意思,乃至其后的情感写出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语言发生变化,味道也就全变了。味道变了,就无法从文本上还原当时的那个世界,无法感受到前人对世界的感受。

钱烈宪在这个问题上处理得很聪明,他使用一种“翻译体”来重构那个消失掉的神话世界。看书里的文字,你会觉得那像是一种从英文翻译过来的汉语,而且非常像是19世纪英国博物学家的笔记。这就完成了一个转换—《山海经》一类的文本,本身就是古人的博物笔记,只是他们不倾向实证,把想象和现实完全区分开来。这种文字在今天已经不再使用了,而新的白话文并没有能力去承载古书里的意蕴。用翻译体写出来,和白话文有一种疏离感,但也正因为这种疏离,反而让它和古文的关系更近了。因为东西方世界本身也一直在彼此观察,彼此记录。可以这么理解《想象中的动物》:这是一本汉学研究专家写出来的书,他仔细研读了所有中国的古典文献,把其中那些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动物归纳出来,按照自己的视角加以整理和评论。

确定了这种写作风格,钱烈宪同学就获得了空前的创作自由。他完全可以调用西方史诗、戏剧、诗歌等等文体。它们经过翻译,已经在白话文中拥有相对独特的风格,可以完全和流行中文明显的区分开来。比如说这种句子:

第二帝国皇帝中排在第十二位的玄宗以信奉道教著称。据说,有至少三千名注册修士接受宫廷供养,而其中又有至少三百名,可以随时出入皇帝的卧室。尽管如此,皇帝依然没有得到获得永生的秘方。

又比如说这种段落:

数字三的神圣性不容质疑。敢于侵犯这一数字的事物都必定受到相应的责罚。三件善事中的最后一件,必定带来不详的后果;三件恶事的最后一件,则往往种下善因。三位智者并肩而行,其中一位就会惹上杀身之祸。一支稻秆上结出两个穗子叫嘉禾,长出三个叫俦禾,预示着皇帝的死亡。一只动物长出两只脚则归于鸟类,长四只脚归于兽类,长三只脚的则受到诅咒。

依托于翻译体,钱烈宪虚构了某个根本不存在的国外手稿。于是,在这种非常古老的话题上,他个人取得了空前的自由。创作这种类型的文本,他可以对古人的想象再进行想象,而不是如同其他人那样,对古代典籍进行注解和阐述,而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象任意创造,写出一些新鲜有趣的故事出来。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明白了钱烈宪的师承。很明显,和我一样,意大利符号学家、文学家、《玫瑰之名》的作者艾柯对他的影响极大。艾柯利用相同的方法,写就了《波多里诺》,而钱烈宪则完成了这本《想象中的动物》,而我则只写了一篇《津巴布韦手稿》。

附录:

《想象中的动物》选载

禽部第四 土胜火 土生金

在文献记载中,第一种因为人类活动而灭绝的动物是漱金鸟。大约公元二世纪前后,漱金鸟在帝国的西南部还很活跃。但最终它们还是完全消失了。

史书上如此描述这种可怜的鸟。它大概属于雀类,因为样子看起来和其他雀鸟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体型略大一些。它浑身的羽毛大都是明黄色的,略带点金属的光泽,却没有金属的寒冷感,手感柔软致密。没人知道漱金鸟的叫声是什么样子的,有一种说法是,它根本就不会鸣叫。

漱金鸟经常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飞。捕捉它们难度极大。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猎鸟人尝试着在海船之间张开巨大的捕鸟网,等待它们降落。猎鸟人组建巨大的船队在海上漂泊。他们冒着惹恼海神的风险,终年忙碌,但最终能活捉漱金鸟的人,实在凤毛麟角。可猎鸟人依然不肯放弃,因为一旦成功捕捉,他们就可以得到巨大的回报。

众所周知,这种鸟的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财富。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这两天,如果天气太过阴郁,漱金鸟就会感觉烦闷不安。在枝条间急噪地跳来跳去,也不吃食,只是拼命吞咽自己的口水。这个时候,一些口水会沿着坚硬的喙粗糙的边缘渗透出来。刚接触外面的空气,就变成了细小的金屑。这些金屑比真正的黄金略重,光彩更加夺目。和真正的黄金一样,它们再加热后也会熔化,并可供浇铸成型。漱金鸟因此得名。

当地人觉得这些金屑来得非常神奇,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神力的体现。他们相信,用这种金屑制作的首饰,会给佩带者带来特殊的运气。这使人们对这种鸟,以及它吐出的金屑的追求显得更加迫切。

《魏略》上讲,明皇帝曹睿统治帝国的时候,南方九千里外的昆明国向他进献了一头漱金鸟。
昆明国的使者告诉明皇帝,即使是在南方诸国,人们没有看到活的漱金鸟也已经有至少七十年了。所有人都相信,它是这个物种在世界上的惟一遗孑。经过几十年的战乱,中原帝国在明皇帝的统治下终于又从纷争回归了稳定。南方诸国认为这珍贵鸟类遗孑的出现,乃是众神对皇帝的褒奖,是人世间至高的祥瑞。因此,自己跋山涉水,将这头漱金鸟献给魏国皇帝。

魏国最有智慧的人、前京兆尹司马防之子、舞阳侯、太尉、大都督、大将军司马懿告诉皇帝,最后一只漱金鸟是众神对皇帝的特别启示。他说,在曹氏之前担当帝国皇帝的刘氏家族,在五行的道德谱系上占有“火”的位置,而曹氏家族则占有“土”的位置。按照这五种元素建构世界的理论,土终将取代火,成为帝国的主宰。同时,这理论还说,占据“土”这个位置的家族,祥瑞的征兆是能产生黄金的东西,即所谓的“土生金”。漱金鸟恰好符合这个理论的需求。

这番讲解让明皇帝感到无比欢喜。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子孙在漱金鸟的陪伴下,屹立在这个古老帝国的中心,把传统的家族祭祀方法永远地流传下去。

他特地为漱金鸟开辟了一个新的园囿,起名叫“灵禽之圃”。听说这种鸟特别害怕寒冷,明皇帝为了让它能安全渡过中原的寒冬,下令在灵禽之圃里修筑一个特别的小宫殿,用打磨过的水晶薄片镶嵌出窗户。这样即使在封闭的屋子里,漱金鸟也能晒到太阳。明皇帝把这座小宫殿命名为“辟寒台”。
博学多闻的大将军还向明皇帝说明了这一珍贵小鸟的饲养方法。他说,漱金鸟通常不用进食。但假如能为它提供一些珍稀的食品,那么它吐出的金屑将呈现更为奇异的效果。按照大将军的指导,明皇帝将南海进贡的夜明珠磨成粉末,又打开扬州进贡的灵龟的头颅取出半透明的龟脑,作为食物喂给漱金鸟。

果然,漱金鸟吐出了比寻常更多的金屑。用它们铸成的首饰,会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淡红色光芒。明皇帝特别喜欢把玩这样的首饰,也时常拿来赏赐给他喜欢的宫人。

也许是服食了珠粉与龟脑的缘故,这只漱金鸟活得特别久。从明皇帝朝到齐王朝,再到元皇帝朝,它始终在为帝国宫廷奉献美丽的金属。《拾遗录》记载,这只传奇性的鸟一直活到改朝换代的时候。据说,在司马家族正式取代曹氏家族成为帝国皇室的那天早晨,漱金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如同银质的小槌敲打昆仑青玉制成的玉磬。叫完这一声,它歪了歪头,倒向一边死掉了。

刚即位的武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表情非常平静。事实上,他在幼年时代就曾听自己的祖父、当年的大将军说过:什么时候这只鸟死了,什么时候司马家族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想象中的一本书》上有8条评论

  1. 早就等着出书了,以前在南都上的这个专栏,我每篇都看,还有现在的『谶讳』专栏,也很好玩。

    一个疑问:据说,钱烈宪是MM啊?难道是土摩托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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