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生


昆明绿洲大酒店,本文参加抓虾网《艺龙360全景—我的酒店人生》活动)

2000年的元旦之夜我是在昆明绿洲酒店度过的。关于那一晚的话题有很多,但是我却很想先谈一下丽江悦榕庄。从2006年5月到2008年元月,我一直在丽江。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听各种黑白红三道的大佬谈悦榕庄。谈那里的房间如何漂亮,谈房间外就是温水游泳池,谈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玉龙雪山,谈这家宾馆牛逼到只接受预订3000美金一夜。。。。。。最后听到他们说一定要带着小情人去住一晚,然后话题才会转移开来,而有的人则变得很沉默,在一边抽烟,眼睛里火光一闪一闪的。


悦榕庄从理论上来说应该不错,位置就在玉龙雪山脚下的束河古镇。那里的水很好,酒吧都是把啤酒放在顺山而下的雪水利冰镇。那里的屋子也真的古旧,起码后半个束河真是老城,很多纳西人也当真居住在城里。悦榕庄有55套四合院,其中有一部分院子里的确有温水游泳池。我不止一次幻想过冬天里去那里住上一日一夜,最好头顶飘雪,泡在水里仰头看院墙外面的雪山。可惜一直到离开丽江也没有机会去住过—单位会议最高规格的会议接待也从未安排在那里,国企多金但凡事也有限度。

今天谈到酒店人生,突然想起悦榕庄来。上网查了一下,3600多人民币一夜,允许网上订房。顿时觉得这家宾馆失去了一切神秘之处,有价而且价格能够支付的时候,传说也就落地成为现实。也许,关于悦榕庄的种种,无非是旅游杂志和宾馆行销讲的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的确诱人,引发了无数人的想象,增补了传说的各种细节。想来当日的确也有人去那里住过,估计也就掏了3000元人民币,只是他们并不说破,而是在集体讨论时依然维护悦榕庄的神秘。因为这种维护,使得他们的悦榕庄之夜变得更加珍贵。人性的奇怪之处,经常就体现在这些事情上。所谓梦想,最好有那么一点距离,有那么一点心照不宣。

除了悦榕庄,我还想谈的是包头的神华国际大酒店,我在那里住过两周时间,处理空难善后工作。这家宾馆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不是因为它的装修,它的内设,而是因为它的服务员,一个很普通的包头劳动妇女。2004年12月8日,当时我还在Blogcn开博客,在当天的博客里我写过这么一段话:

仔细想起来,我非常感谢包头神华酒店的服务员。

连续工作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习惯了入夜不睡。只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合衣倒在床上,小睡片刻。后来,我的衣服钮扣快掉了,口袋也被撕破。于是我央求我那一层的服务员帮我缝一下,我本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服务员一口答应了我。

次日下午,我倒在床上睡觉,隐约听到门开了,却懒得起来理会。等我爬起身来,发觉大衣已经放在了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先生,您的衣服已经缝好了。我送来的时候,看见您在睡觉,所以没敢打搅你,把衣服放在床边了。衣服缝得不好,您别见怪。”

看见字条的时候,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以我对包头的认识,以我对服务员的了解,她们可能终生不会舍得开一间房,睡一晚。一晚680元,对于她们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但是,她们能帮我缝好了衣服,悄悄放在我身边。好像就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我。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喝酒,所有的洗尘,无论花费多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感念这一衣之德,感激不知名的服务员为我而做的这一切。只有服务员知道我要什么,知道钮扣快掉了对我是怎样一种困扰,知道口袋撕开了对我是怎样一种窘迫。

我清楚地知道,衣服破了得自己补。但是人在有些时候,并不因为承认这道理而就去那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躺在床上睡觉。因此,我感激有人答应我帮着缝补衣服,我感激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我的房间,我感激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我感激这沉默不语中的关怀,好像是在自己家,好像是我的母亲,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补衣服,等我醒来时却一言不发。

很多人以为我在包头十四日受了很大伤害,觉得我可能内心遭到了很大创伤。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事。在那里,我最希望有人能帮我补好衣服,因为我就那么一身衣服,天天得穿着上街。有人真的那么做了,我已经很非常满意了,觉得温暖极了。

回到昆明,立即开始上班。温度降到2度左右,我中午在单位的沙发上睡着了,裹着我的大衣,觉得温暖又安全。有人在空中燃烧,有人在地面爆炸,有人沉入冰湖,而我有一件缝补好的大衣,我NB得不得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想着自己化妆成个乞丐,沿街乞讨。人们都舍不得给我碗饭吃,于是我只好一家家求下去。最后,终于有那么一家人,对我非常和善,给了我一碗热饭吃。于是我突然站起,把我戒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凭着它可以领取我全部的财产。

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现在我想到了:那一家人惊奇于突如其来的财产,而乞丐很快乐地继续前进。人有的时候只是要一碗热饭,无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只要是那么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一个人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过活。

4年过去了,我乘坐飞机的时候依然有些恐惧,努力上飞机就沉睡过去。只是不知道那位服务员现在如何?是否还在岗位上?飞来飞去,临时在酒店栖息一夜两夜的生活,让人可以随意处置许多东西,抛弃许多东西,也看淡很多东西。对于金碧辉煌的酒店,也许一开始会心存敬畏之心,觉得每一片瓦都和钱袋的膨胀程度有关联。酒店住多了,感觉也就渐渐麻木,觉得无非就是一张床,一间厕所。豪华装修不值得欣喜,因陋就简也不会因此烦恼。按照这种严格按照现代企业制度管理的地方,应该一切职业化的,冷冰冰的,井井有条就好。但是,也是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收获温暖,这就让那种感动变得异乎寻常的强烈。

最后回过头来谈谈昆明绿洲大酒店和千禧夜的事情吧。我是昆明人,绿洲大酒店是昆明的酒店。本地人住本地酒店是件奇怪的事情,前几年好像北京就不允许,好像老公不可能被老婆打出家门无处容身一样。但是在2000年到来的时候,去宾馆庆祝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无论怎么疯狂胡闹,都不用自己最后来扫地。我也写过一个帖子纪念千禧夜:

想一想看,第两千个元旦!李白的诗写得再好,死早了。未来战士的武器再牛,还没出生。别的人全没赶上,就我们赶上这一天了。我提前半年就在口服降压药,做眼保健操。为的就是亲眼目睹这一刻。在我看来,那一天就算是UFO出来放焰火,也不算过分。

1999年12月31日夜,在绿洲大酒店西餐厅,我们乔装改扮,道貌岸然地坐在雪白的长餐桌前喝十五米长的啤酒。舞台上,一群叫做《中国力量》的巴布亚新几内亚青年穿着透明的塑料衬衫,高唱劲的歌,翻着斤的斗。快11点55分了,他们非常兴奋,我注意到他们没一个带表。三个没带表的人又要为大家献上一首最COOL,最HOT,最HIGH的歌。就这样,在歌声中,2000年到了。主持人见势不妙,一脚飞上台来,极其煽动性地喊道:“新年好!”

就在这一刻,我前面的一对情侣挺身而出,开始接吻!那一瞬,我都血都汽化了,掌声!欢呼声!尖叫声!我所希望的一刻终于就要出现了!事实上,当时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场面相当混乱。我前面有一队人在接吻,左手一群在猜拳,右手边一个胖子在打电话,后面一群人在傻笑,彼此握手。更多人挤到窗边看焰火,剩下的在拼命吹哨子,高呼“古伦木—欧巴”!我看见接吻的一对在说些什么,于是奋力挤到他们身边,刚好听见那个男的说:“回去吧,你老公该等急了。”

回想起来,应该说那是极其失败的一个夜晚。失败之中的失败在于,我当时身边居然全是公的,想找个人来吻一下都不可能,何谈感动群众!

回想起来,那时候是绿洲酒店的全盛时代。刚刚运营没有多久,又在市中心的市中心,所以繁华程度一时无双。出入其中的都是达官显贵,二楼夜总会包房数量在昆明一度排名第一,需要地图指引。2000年之后,我有一段时间经常去那里的西餐厅吃饭。当然,不是自己掏钱,而是大佬埋单。其中有一道醉花蟹味道极好,每次必点,甚至后来去广州都没能再吃到那么好吃的花蟹。这道菜也是西餐厅老板的骄傲,他总是随着花蟹一起到来,和大家聊几句天,喝几杯酒,然后告辞出去。老板白净斯文,戴一副眼镜,操着流利的京片子,在云南这种地方显得非常另类。问过大佬才知道,他原来是一袁姓官员的大秘,后来离开京城行走江湖,不知道怎么会跑到云南开西餐厅。过了两三年,有一次突然想起花蟹,食指大动,自己跑去吃饭。去了才发现老板已经换人,据说是为了30万人民币的债务远走高飞。当时经常能在绿洲看见两位公子,一位姓李,另外一位也姓李。他们经常出入其间,就像是把酒店当成了宿舍和食堂。也是几年以后,他们的父亲一个被双规,另一个也被双规。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时候,惋惜了一秒钟,又开始为花蟹心痛起来。

想住悦榕庄而没有住上,不想去神华而遇见了温暖,去绿洲吃饭却看到走马灯一般的戏剧。作为人生际遇,酒店总有许多故事可讲。正如《卡萨布兰卡》里的台词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城市里有那么多酒吧,她却走进了我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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