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海日志31月17日,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今天晚上,我又回到了昆明。

飞机在零时十五分抵达巫家坝机场,地面温度摄氏14度,刚下过小雨。氧气含量下降得刚好,我觉得头脑一下清醒了许多。在出租车上一路朝窗外望,夜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从熟悉的轮廓里分辨景物。想到“风景旧曾谙”一句,似乎没有人在回乡的时候用“风景”两个字。只有客人会那么说,家就是家,家是不可以用风景而论的。如果说了这两个字,就永远回不去了。

这是今年第四次回昆明,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飞来飞去的日子。可是,当飞机穿出云层,看到地上一片灯火通明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热血上涌,坐立不安。在过去的5个月里,昆明发生公车爆炸的那天最为难熬,母亲看完降温的天气预报打电话来的时候最为痛苦,原平妹妹在医院告知我她生了一个女儿的时候最为失落。我对科技最大的热望是发明更高速和廉价的飞行器,把北京到昆明的三个半小时航程压缩到一个小时之内,票价降低到1000元以下。未来的孩子们大概可以娴熟地使用空间瞬移技术,那时候大概就再不用写怀乡的诗歌了。意大利电影《天堂电影院》里揭示过一种人生中的悲凉:中年以后,很多人返乡的理由仅只是为了参加葬礼。

像混凝土一样慢慢变硬,像鹅卵石一样慢慢麻木,像一个光着头的和尚一样不连续三夜在同一棵树下打坐,像一匹丝绸顺着大理石桌面边缘坠下一样流畅顺滑绝无挂碍。需要许多忍耐才能捱过漫长的童年,可是还需要更多忍耐才能在成人的世界里活下去。在我念书的时候,读过这样的句子: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超过35岁的大人。转眼间我也快到这个年龄了,成人世界的残缺不全比童年世界里更为触目惊心。那里有散落一地的混凝土块,那么硬,那么冷,又那么卑贱。那里铺满了一地的鹅卵石,拥有让人厌倦的光滑外表,甚至让人没有伸手一摸的冲动。我换了一棵又一棵的树,眼睁睁看着绸缎一匹匹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却又无动于衷。什么时候早起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呢?

无数的金钱和人堆叠出北京、上海这样的超级城市,其中却没有多少人可以自称本地人。所以,来来往往的只有小镇青年和村里孩子。都有着一条叫北京路的小镇,都有着一条通向城市道路的村庄。小镇的黄昏漫天赤霞,仿佛市镇在一片宁静中燃烧。村庄的秋天飘满芦花,海子说那村子看起来像是一条船。没有人知道方向,亲爱的,没有人知道方向。换掉身份证,忘记口音,努力让衣服看上去自然些,再自然些。买一个水泥盒子,买一个钢铁盒子,离开一个盒子,进入另外一个盒子。在席位上接电话,在地铁里接电话,在吃饭的时候接电话,在睡觉的时候接电话,在做爱的时候接电话。在白天里发E-mail,在凌晨五点发E-mail,在度假时发E-mail,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发E-mail。拥有一个QQ,一个MSN,一个Blog,再加上一个开心网就足够了。我可以给你说句话,可以震你一下屏,我可以咬你一口,就一口,一口又一口,但是他妈的一点都不疼。有时候想,那些打断别人鼻梁或者被别人打断鼻梁的日子都到哪里去了?为了打那么一拳,又要飞上几千公里?

有人说在后工业时代里缅怀田园牧歌不是扯淡也称得上虚伪。说这种话的人弄错了一点:因为有田园牧歌存在,才使得后工业时代有存在的基础。没有人要逆转历史的车轮,让小镇和村庄在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升起蓝色的烟。在这个时代里,人生是不断越界,来回逃亡的历程。如果没有可供穿越的边界,没有可以打望的彼处,那么每个人都只能活在黑白两色的国际象棋棋盘里,活在格子里。至少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还不能轻易擦去小镇和乡村,因为我出生时并没有麦当劳和鼠标。没有什么不同,把时间回溯一千年,也有人在不断地写山水诗、边塞诗,在神仙和凡人、中原和边疆之间反复越界。

民歌《小河淌水》最后一句是: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它是什么意思?它是在说,所有的大马哈鱼都有一个相同的梦,这个梦是让他们在深海里安睡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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