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小更小

一本三百页的书，打动你的也许只有一点两点。一部一小时三十五分钟的影片，打动你的也只有一两个细节。可这小小的一点，所蕴含的力量却很惊人，整部作品因此而被支撑起来。《朗读者》早已看过，但一直没有评论。觉得需要多一些时间，让最初的感动或者震撼全部消失，就像水波平复，才能看清水底的景物。

有人说，《朗读者》事关尊严。又有人说，它其实是在讨论人性。还有人说，这部电影根本就是一部爱情片。我个人觉得，种种分歧的焦点在于如何理解女主角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不识字这一事实，而且愿意为此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如果认为这是在说小人物也有颜面，为了这点颜面有时候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那么自然会觉得电影和尊严有关。如果考虑大屠杀的背景，以及战后德国人对战争的反思，那么可能会认为一个普通文盲在历史关头的选择，都展示了人性的丰富层面。如果站在女性的视角，这一段充满禁忌的爱情实在是美好无比，值得用任何代价去做交换，那么电影分明是一部爱情片。

我不想评判这些看法的对与错，甚至有这种念头都是不应该的。一部好的作品，肯定会引发不同的解读，带出各种不同审视世界和生活的眼光。对于我来说，我更乐意在这些视角之下增加一条我个人的注解，和它们并列，而不试图去取代其中任何之一。

按照我的想法，女看守的前半生乏善可陈。她只是想要一份工作，然后她得到了一份工作。作为一个普通人，她不会去想到后来的纳粹集中营对于世人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不会去主动总结什么伟大意义，一份工作就是一份工作。这种人生明显没有任何闪光之处，也谈不到兴趣、振奋、新意之类的东西。活着就是活着，如此而已。

真正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美好，具有某种价值的时刻，是当她沉浸于充满激情和肉欲的分分秒秒。在那样短暂的时光里，有不论之恋的紧张和刺激，有小男生带来的感官愉悦，甚至注视着他年轻的面庞，触及他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也能在青春的火光中照亮自己，多少感觉到一些悲哀。更不用说他们还有纯粹的精神交流，在朗读声中不觉时光消逝，在小房间里分享属于仅只两个人的无间幸福。

之前的工作，就像是做家务。之后的爱情，就像是做完家务活，除去汗湿恼人的衣衫，从劳作辛苦中解脱出来，慢慢滑进满满一缸热水。她原本疏离于生活之外，被动承受，冷然旁观，任听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有了这一段不伦之恋，她终于浸润于生活之中，所有感官的花朵悄然怒放，对哪怕一颗微尘的落下都心有所动，所有的神经元上闪耀着疯狂的蓝色电火花。这样的日子，是值得过活的。这样的人生，也是值得过活的。

但是，不识字这一点，会完全摧毁过往的一切，使得一切美好的基础不复存在。那些风光旖旎、无限缱绻的午后朗读时光，因为这一点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拒不开口承认自己是文盲，女看守未必是出于在情人面前保持个人尊严的考虑，未必是想在情人面前保持完美的个人形象，而是要保卫她个人生命中的这一段美好。除去了它们，她的人生也一无所有。因为他爱我为了愉悦我而朗诵篇章，和因为他知道我是个文盲，只能听他朗诵，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是爱情，后者是帮助。

相比而言，漫长的监禁并不算很严重的事情。在法庭上和旧情人相逢，粉碎的岂止是重聚的希望？在人生的旅途上，大家已经分道扬镳。情人是拥有光明前途的法学院学生，自己是卑污的纳粹帮凶，公车上卑微的售票员，青春已失逐渐干瘪风化的老女人。即便是无罪释放，也无非是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和战时所做的事情完全一样，工作，并且活着。在天平的另外一头，则是另一种选择---囚禁，并且活着，但是心怀美好。昔日的种种在铁窗投下的阴影之外，依然毫发无伤。在这种选择的时刻，甚至旧情人都变得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的一生中，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光，这已经足够一个人过活下去。

在电影的设定里，不识字是一个小人物身上非常小的一个特征。但是这微小的一点，使得整部影片的故事情节从头到尾都成立，使得无数观众认可这种现实中乖谬异常的选择。对于这一点设定的理解各不相同，但都使得观众进入人物内心的幽微之处，试图探寻一个凡人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所能做出的最疯狂选择是什么，并且理解和接受下来。于是可以用这个故事，去称量自己的人生，检点自己曾经的日子。

想起了杭州文二西路的飙车案。有人说，如果不是死去一个大学毕业生，肯定不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关注。我个人并不赞同这种观点，因为它失去了对事件解读的起码敏锐。在所有的新闻报道、网络文章中，有一句话绝对不可以错过：他刚刚交完了首付。

这句话是事件的梗，新闻的眼。只一句就能让无数电脑前面的人流下泪来，感同身受，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Update：

网友sabrina留言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菜头抱歉认真一下，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看了这本书还有电影。你可能忽略了一个细节。

当初汉娜离开电车公司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她被通知即将得到提升，有检票员到办公室工作人员，那就意味着她将无法继续掩盖她不识字这个秘密。电影里也有提到这个细节，不过没有向在书里那样解释的详细。这个细节事实上构成了汉娜重叛的一个原因，因为陪审团认为她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去做集中营看守的。因此她的隐瞒自己是文盲这个事实与麦克是否在场无关。

另外，在书里，你会发现，汉娜是一个意志极强的女人，他们二人的关系带着一种明显控制与色彩。汉娜曾经鞭打过麦克。

所以，这这本书里，他们二人的情事，是一个悲剧，对于麦克来说。而汉娜，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她给麦克带来的一生的阴影。

于我而言，汉娜有值得尊敬的地方，那就是她有一定的
价值观，有尊严感，有羞耻心。她最后的自杀其实与麦克没什么关系，书里面提到，她在监狱里学会认字后，曾经借阅了大量前纳粹集中营女看守们的自述。她死于道德感的复活后无法面对的巨大罪恶的重负。

在这个故事里，爱情，实在是一个太轻太轻的环节。

汉娜的文盲是双重，文字上和道德上。与15岁的麦克的情事，是她道德缺失的另外一桩罪业而已。

她唯一令我同情之处就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成长为一个‘文盲’?对于此她不能负责，而社会要负责。她是社会的欠下的债。汉娜以自杀来赎罪( 虽然这罪她恕不了)，而 世界为制造出蒙昧之人而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