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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鸽

网友旺仔牛奶留言说:

菜头,今天我给尚在乌市工作生活的幼时玩伴一一电话短信,到了下午终于有人回我:都在家里不敢出门呢。
我却没法长舒一口气。
这些天在看追风筝的人,看着看着,泪不可遏。
再看着新闻上这些劫后景象,感觉一切都好像不是真的。

小时候在南疆的建设兵团生活过10年。那里有90%的汉人和10%的维族人。其他民族的人很少见到。

那时候我有个维族的小朋友叫米萨汗,她的爸爸在我父母上班的医院工作,是当时当地少数上了医学院的维族人,为了维护民族团结,他分配进了我们那个团里最好的医院。没有人觉得不公平。米萨汗跟我说她的名字跟她奶奶的一样,我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在一个学校上学,一开始米萨汗比较羞涩,总是站在旁边看我们一群小朋友玩,后来很快被我们拉进来一起疯跑。

我想起每年六一,我们学校开着数辆大卡车把表演节目的同学送到别的地方的维族学校去联欢,或者维族学校的小朋友过来表演节目。我们用会的少得可怜的维族话跟他们问好,跟他们说吃饭,还偷偷学习维族脏话。我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

我想起那些被我们称为“老乡”的维族人,他们有些光着脚走路,有些倒骑着小毛驴在路上跑得飞快。有些出门怀里揣着馕,渴了就在路边混浊的灌溉渠里用手舀水喝。女人们头上都包着鲜艳的纱巾,夏天的时候穿着漂亮的大裙子还总是穿着裤子。他们赶着驴车或者马车,车上坐着黑黑的漂亮的小巴朗,吆喝着来卖西瓜,杏子和桑椹。

我那时总是很羡慕车上的维族小孩,因为他们能够坐在阿凡提坐着的驴车上四处走!

因为他们的生活条件和习惯,常喝到不干净的水。大人们叫我别跟他们学,说他们脏。许多维族成年人都有寄生虫,都是在汉人开设的医院做了手术解决了问题。那个时候的维族人,医疗卫生和教育条件真的很不好,许多方面在靠兵团支持。

那些年我和我的家庭接触到和认识的维族人,他们都善良好客,无论做生意的还是种地种果园的,都很实在。虽然我听长辈说过,维族人年纪大一点的都不会数数,超过50便数不清楚记不住了。但是他们很多人生意做得实在是好。好到在80年代就盖了新房,换了汽车。他们喝酒跟我的父辈们一样豪爽,在酒席上也次次都是不醉不归。他们做的馕饼和羊油抓饭真是一等的美食。

上个月中,外婆去世,我赶回老家。出殡那天,我跟在外婆的棺木旁边,走出那个外婆生前居住的小小院落,经过狭长的通道,震天的鞭炮声中,一直没哭的我,突然就泪流满面。我想起外婆跟着外公作为王震部队的随军家属去了新疆,挖引水渠种水稻捡棉花,带大4个子女,在新疆住了40年,最后这样躺在了老家的地下,等我不在了以后,不知道还有谁能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记得她对我们的好。

现在回头看,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新疆的土地上奉献了一生,是从他们开始把维族人叫做老乡,他们奉献青春,他们和维族人同甘共苦互称兄弟的岁月,在他们陆续逝去之后,还有多少人能了解或者想起?

06年我重回新疆,一踏上那块土地的时候,情绪就变得非常奇怪,起起伏伏,说不出是紧张,感伤,还是别的什么。在喀什旅行的时候,朋友和导游都告诉我们,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尽量不要在外面,因为那是维族人的地盘,那里的维族人占80%,入夜后可能会有横行的维族青年对外族人不友善,尤其是女性。维族人对当地其他更少的民族比如哈萨克族之类也会欺负。。我们都很听朋友的话。

然而我始终觉得,大多数,大多数的维族人,那些我白天在巴扎看见的店主,开出租车的年轻小伙子,街上奔跑的小孩,巷子里冲我们微笑的大妈,想读书上大学的少女,都像我们所有普通人一样,希望有安定的生活,普通的幸福。他们跟我记忆中的维族人一样,是典型的西北人,粗犷,善良,实在。

也许是因为有独一无二的蓝天,有随处可见的成排的高大白杨树,有一直延伸到天边的青色公路,还有戈壁滩上绚丽的漫天彩霞。这块土地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是念着它的好,揪心于它的不好。所以我一直觉得新疆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我真心希望它好,和平,友爱,各族人民互相尊重,互为真正的兄弟。

跟我童年记忆中的故乡一模一样。

(情绪很乱,写的也乱,但总算把自己想说的说清楚了)

留言刊载》上有2条评论

  1. 感动,我同学里也有建设兵团的孩子,漂亮的上海姑娘,因为新疆地方疾病也开过刀,我们说她漂亮,她却说上中学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漂亮,因为维族的孩子都很好看。
    一直好奇在新疆汉人和维族人的关系。
    我认识另外的同学,有家在新疆小镇,家族在小镇经营各项生意的。
    真正的融合是不可能的,维族人是少数,但大部分的汉人仍是外来人。
    他们随部队到新疆落地生根的很多,但时间再长,关系还是部队和地方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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