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20090708 新疆来信

依偎

网友LiHe来信说:

菜头,潜水很久,第一次写信,因为我是一个新疆人,下面是三篇我写给同学的文字,希望能在树洞里说一说!

在那遥远的地方—写在新疆暴乱之后

人家问我,你是哪里人?我说:那还用说啥吗?我是新疆人。这骨子劲啥时候都没有丢过。为啥这样说呢?因为简单的很吗,我生于斯,长于斯。2000年从那边刚出来,正赶上那会儿也出事了,到北京了一和别人聊天,听我这样说,对方都惊讶的看着我,意思是:你能不能小声点儿。北京正严防死守你这样的人呢,你还大声嚷嚷?一般对方还都会出于好心的叮嘱我一句:没事千万被轻易把身份证给别人看啊,现在正查的严呢!当时的我还处在“所谓”狭隘的底层,正琢磨着爆发小宇宙呢,所以根本就不鸟这样的好意,到那里都还是拍着胸脯说:咋了吗,是新疆人不行吗?

这种原产地带来的认同感来得如此强烈,已经超出了普通理性的思考成分。因为此类现象在我的新疆同学们身上比比皆是。不关这些同学们身在那个城市:北京、上海、广州、海外,他们都能为了一个地名的缘故而心同所想,身同所受。有一次我们在北京弄了次大型的同学聚会,到了近一百人,没想到会场门口还有不是我们年纪的新疆同学也想要来参加这个活动。更无论我们在生活中能从陌生人的腔调中清晰准确的第一时间辨认到,你是新疆人吧?对方惊奇的问:那个啥,你咋知道的?我们会说:那个啥,我就知道啥吗。老乡,就在这样一句话的光景里,在遥远的他乡街头近近的相遇了。

我的同学们在有了孩子后,总是想着让自己的孩子也认同这种身份的原产地,可惜,在我的观察里,他们都是失败了。上海的小姑娘一定会扭着身体说:阿拉是上海宁,你们才是新疆人呢!小手一扬,指着失望的尴尬的父母。北京的小屁孩的就会大声的嚷道:我是北京人,我不是新疆人。他的父母苦笑着摇头。别怪这些孩子,他们距离我们的世界如此的遥远,又怎么能明白你们作父母的苦心呢?可我却想到,为什么我们如此的爱着那块土地,却要离它如此的遥远呢?

原来我看不懂的电影是这样的情节:留学生在费劲力气来到了海外,经过百般艰辛,终于在当地立足扎根,但是片尾都煽情动人的描写,他们还是深爱着祖国,心向往之虽身不能至。当时我一边看一边嘀咕:当彪子还要立牌坊。你有本事就回来啊!别在外面享着清福装痛苦。现在我渐渐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两件事情,远离它和深爱它并不矛盾。今天,如此的心神慌乱,是因为那块让我们魂牵梦绕的土地上,又出事了。

昨天晚上,看见报到,只说出事了,因为我们都成长在“战斗”的环境里,经常耳闻目睹当地的各类大事件,并没有觉得能怎样。直到下午时分才知道事情弄的这么的惨烈。一颗心顿时纠结起来,无法释怀。那里有我们的老师,有我们的同学,有我们的朋友,他们都怎样了呢?血雨漫天过,亲人应无恙!我想:这是一定的。无论如何,如何无论,把人的生命随意的践踏都是滔天的罪行,佛说: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们怎么会去造这个恶业?主耶稣说:恨人就是杀人。而杀人是多么大的仇恨啊?世界上有很多种方法去解决问题:有甘地,用了一个人的三十年,采用不合作运动。有曼德拉,用了一个人的二十七年,铁窗大牢。还有李光耀,等等。虽然世界上到处都是为了争取杜丽而杀伐无数,但不也有大把的运动达到了目的并化干戈为玉帛吗!难道只因为暴力的叠加是唯一通向地狱的捷径而大家要彼此争先恐后吗?

我相信,恐怖过后,一定是平静祥和。在那肥美的土地上,到处散落的:是晶莹如宝石的湖泊,是雪白如白云的羊群,是善良如厚土的人民。我狭隘的以为,是不是这样的方法就能让那里的生活安宁如昔呢:经济再发达一些,商品再丰富一些,内地的人们排着队的去游玩,沿海的人们扎着堆的去投资,资本市场的热钱发了疯去开发,这些人和钱过去的同时,就顺带着把“和”、“平”的儒家文化也带了进去,感染那里的每个兄弟。或许,那里的天空下就一直飘荡着安宁美好的歌声。

大有大的角度,小的小的作法。可能,会有大智慧大境界的领导人物去作一些开创新局面的事情,我由衷的这样期望着。自己,这么个小小的人物又能做什么呢?我想,要做的还是挺多呢。至少,告诉身边的朋友们,在那遥远的地方,有美丽的山川和风景,和我一起出发吧,带上更多身边的人,去那里走走,看看,玩玩,一点点的努力,都是家乡那片草原上青绿中的一棵小小。

愿生者健康,伤者吉祥,亡者归于天堂。让我们祈祷,愿真主使我们平安,السلام عليكم

民族仇恨的再思考—写在7.05事件后,有的朋友开始了仇恨

这两天陆陆续续从各个管道看到了很多7.05事件的报道,文字、照片、视频。其中的血腥和残暴让心情久久无法平复。最让人纠结的是,这些人当中,施暴的是我的左邻,受到残害的是我的右舍。就是这些生活在我们身边周围的人,为什么就突然着了魔,中了蛊。嘴里的“有咯达西”变成了“囊死该”,扬起的笑脸变成了夜幕下狰狞,手中弹奏的“冬不拉”变成了滴血的“英吉沙”,昨天的兄弟变成了那夜的“伊卜利斯”(伊斯兰教中的魔鬼)。

最贫瘠的土地上都能滋养出茂盛的仇恨之花。仇恨的种子在荒漠上依然扎根发芽。虽然我远离了这块让人深爱的土地,无法感受哪里的亲人们是在怎样的恐惧、无助、悲伤、痛苦中挣扎。但是,在外地的同学们中,可怕的声音已经悄悄的出现。对民族之间的误解在那个夜晚之后,变得象是心中的天堑鸿沟。

为什么这些身边的兄弟朋友变成了魔鬼?这个问题很长,是人性当中最黑暗最丑陋的部分。但是我们不能回避,更不能说这是别人的事情,和我无关。这里我想举个自己家庭的例子:我的父母都是读过书上过学,参加过革命的老同志了。在当时,应该是具有一定知识的少部分人。可是,我的爸爸,在文革初期,一样参加了造反派。举起了革命的大旗。相信这样的故事,发生在那个时代里面的每个家庭当中,当热潮退去,冷静下来后,每个人都在思考,当年的我是怎么了?

无论中国,在疯狂来临的时候,任何普通的灵魂都将被裹夹其中,无法脱逃。在欧洲,以理性,逻辑,严谨著称的德国民族,出了如此多伟大哲学家的民族,当一个恶魔发出“奋斗”的召唤时,整个国家和民族,一样的沉迷,一样的混沌。以上种种,人性使然。并没有什么先知,更没有什么智者,在洪流汹涌而来时,我们最需要作的就是,尽量留一点清醒冷静的思考。好让最后的一点人性之光不泯灭在无尽的黑暗中。

举起屠刀的人,它只是一具躯壳。它一样会在某个时刻的当下,一身冷汗的想:我是怎么了?仇恨最好的搭档是无知、是谣言、是盲从。有了这三个兄弟的帮衬和辅佐,仇恨就开始在人间大行其道了。这样的谣言比比皆是:从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到很久以前一桩未了的葬礼等等,不一而足。

不仅历史上有偏见造成的误解和纷争,现在亦然。北京人经常说新疆的某族人都是小偷,难道是真的吗?这个民族的人什么都不干,就作小偷,专出小偷?我在石河子生活的时候,由于民族问题不突出,就把这样的偏见大帽子扣在了某个中原大省人的头上。荒谬和无稽可见一斑。没了靶子都硬要拉出来一个,反正横竖都要有个练手的?

恐怖的夜晚过后,我们可以有多个选择,可以举起“马可伈”把所谓的异族都突突了,反正它们人少,只能认栽了。或者,把它们都给圈起来,弄个三等公民扔给它们且让它们苟活着算是对它们施恩了。抑或着,是其它什么呢?但是,我是知道,我的祖上姓李,从李世民哪会开始就有了异族的血液,中华的血脉里流淌的绝不是一个单一种族的血液,而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各族人民的混合。

真主保佑我们每个人,不论你的种族,肤色,语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到天国去和真主、耶稣、佛陀等各位神仙见面了,我始终相信他们是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一家人。漫天神佛都降临下来,就在我们的身边。你看得见吗?

为什么我要心痛—在汉族同学们开始愤怒后

前面一篇文字让我的很多热血朋友们感到愤怒了。这我能深深的理解。同样来自这样一块让人深爱的土地,同样的这块土地上的亲人让我们如此的牵挂。当一桩桩的罪行鲜血淋漓的呈现面前时,当哀号惨呼一声声撕裂黑夜时,我这个不开眼、不上道的家伙竟然在这里大谈什么和平?什么爱?什么和解?我的人性哪里去了?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用郑州的某个干部的话说:你是准备替党说话呢?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呢?

我当然的心疼,我当然的愤怒。但愤怒过后,不是还要面对同样土地上的同样的人民吗?难道,真的能进行种族灭绝和屠杀?难道,大家在呼唤王大胡子回来后,这个哥们真的能从坟堆里爬出来进行降神?难道,真的要把“非吾汉类,必诛之”?好像似乎仿佛也许或者maybe这样的方案得不到人民代表大会的通过!那么哪种方式是能解决问题的呢?

我们不妨来到另外的几片土地上,来看看历史是怎样在那里就行演绎跌宕起伏的。

1、巴勒斯坦之耶路撒冷,无主之地,三大天启宗教之圣地。公元前四千年建立,多个民族在这块10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比中关村小的多的多)进行了六千年的厮杀。前两天,奥巴马开始了他上任后第一次中东斡旋之旅,鹰派总理内塔尼亚胡支持巴勒斯坦建国。我们能不能站在远东,叉着叉腰肌说,一个犹太鬼,一个拉登鬼,你们继续往死了干!

2、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北爱尔兰,我没去过,对它的理解就更少了,主要印象来自电影,可以参看的有:《饥饿》(Hunger),那个哥们绝食66天而死。风吹麦浪(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那些涂抹在贝尔法斯特墙壁上的战争涂鸦都还在,鲜红的血滴迟迟没有从高处滴落下来。可是那里的街头只留下风过之声,并无其它。

3、美国的西部,相信这是大家最熟悉的。所有的西部片都要有几个牛仔屠杀印第安人的镜头,我们从小看过来,多么的熟悉。所以我们在暗爽的同时,我们应该去问问父母,我们这些人的根难道都来自这个西域之地的沙砾里?我们从南边跑过来打扰了沙漠的平静后难道不寻找和平,还要继续放纵吗?

回到最上面的问题,什么是解决之道?杀戮,绝对是一种解决之道,拿起枪,冲上去都给突突了。两个问题:第一,你能不能杀的干净?如果不能,小心了,脑后。第二,你能不能杀,杀人是需要能力的。喊号子谁都会,真的动手就困难了。但是忽悠别人去动手,自己在后面吆喝确实我们民族里面最擅长之能事。所以,是义士者,皆不语也。真为义士者,人恒敬之!唯义士者稀也,古今鲜见。杨佳大侠有几人乎,我们当中有吗?

敌人的主体是谁?是全体维族人?我的同学里就有维族,咋办呢?一起拉出去?少数维族人,又是谁呢?你认识他们吗?连认识都不认识,怎么开始仇恨呢?是所谓的热比娅?遥远在天边,虚无在想象,又怎么仇恨呢?主体的虚无,仇恨在哪里生根呢。

如果杀戮的困难这么大,难道还有除了和平以外的其它什么办法,即解了心头恨,又爽了百年身。如果有,我们期待具有大智慧的人给我们开示。我们的同学们老师们朋友们一起就像个大家庭,在这里,我把微笑和爱留下点儿,对方就多收获一些希望和爱。如果我把愤怒和咒骂留下点儿,对方就只能得到憎恨和怨仇。

为什么我们要心痛,因为我们从这里走出,带着希望。为什么我们要继续心痛,因为我们从这里走出,带光了希望。为什么我们要不停的心痛,因为我们从这里走出,带光了希望,并且把仇恨留在西北之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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