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信箱】之《三年》

【按】三年前,也就是2006年的10月23日,我在博客里转载了一篇新闻报道,内容是有关于一位台湾女生的大陆梦。随后,她的同学留言抗议,认为报道割裂了原文。最后,这位报道的主人公陈婉容同学也前来留言,讲述她的种种遭逢。因此,有了我和她第一次的交道:《给米和婉容的鸡毛信》。

2007年的时候,陈婉容同学处于人生的低谷:大陆文凭台湾不认,台湾人不可以进入大陆报馆工作。而依靠给报馆写稿的收入,并不足以维持她在台北的生活。于是,她来到北京,做了一个北漂。因此,有了我的第二篇Blog:《从台北开始北飘》。此时,她还没有放弃自己回归大陆的热望,愿意为了她的梦想支付一切。然而,现实何其残酷?陈婉容同学最后的选择是去法国,拿一张那里的研究生文凭,以便将来回台湾找工作。

三年后的昨天,婉容再次来信,讲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态。征得了她的同意,把信件刊发在这里:

亲爱的菜头:

还记得我们的相识吗?三年前的此时,你在你的blog提起我,我给你留言,于是你又写了一篇博文给我。

三年后的现在,我嫁给了一个大陆男生,我怀了一只小老虎,我回到台湾休养。

怀孕以后,我很想写信给你,在你blog潜水那么久,最关注的就是树洞,那里有许多真实又无奈的故事。每个人的人生剧本都那么不同,苦难也一直在上演。

在很多网站上很多人转载我的那篇自传式的故事,因为父亲是49年国民党老兵的缘故,我和一般在台湾长大的孩子不一样,我对大陆有很深的向往。02年我不顾家人反对的来到大陆考大学,我对大陆满腔热爱,甚至,很多人说我是个蓝的发红的台湾女生。

在大学里,我交到很多珍贵的朋友,和以前在台湾求学时认识的同学很不同,我喜欢有深度会思考的人。我喜欢不哈日,对民族有认同感的人,这些,都是我在台湾很难找到的。

我幸福的沐浴在这些友谊里面,哥们、死党,是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而后因为学历问题的尴尬(台湾不承认大陆学历),我决定去法国留学。今年初回国到北京实习,我觉得我才真正从学校这座象牙塔里认识到真实的大陆社会,但我很清楚,我只是接触到皮毛,很多残酷的事情,我也许并不知道。

我开始懂得为什么以前当我大放厥词的说我多爱多爱大陆的时候,很多网友直白的留言说我是傻X。甚至很多人留言给我,说想和我换身份。当时我真不懂,以为自己抱着满腔情怀,可以无视很多现实的残酷,很多丑陋和阴暗。还高傲的有:谁都不了解我对这片土地的一片赤诚的孤独感。

而当我看见听见一件件令人发指和更多神奇的事情,我才渐渐懂得,所谓的热爱,原来是一件那么难的事情。

我想起一句话:“不是因为在象牙塔里面才说出我爱世界这句话,是要知道外面的黑暗、肮脏之后,还要说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我现在说不出来。当我看见医院里医生为了多挣钱故意让不需要开刀的病患动手术、当我听见当建筑师的老公说中国几乎没有一个房子不偷工减料,没有一个开发商不行贿…..各行各业的很多从根部烂掉无可救药的事情,让我觉得待在这个国度实在很无力。

特别是前阵子当我发现我怀孕之后,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

从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哪里的小吃摊都敢吃,哪个地方都敢去。

但当我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我变得很小心。处处注意自己吃的食物是否有危害,是否是黑心食品。连喝个水都紧张起来,担心水质污染。于是,我忽然想:为什么要这么累呢?回到台湾之后,我根本不会有这些顾虑啊!

以前,我总觉得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孩子认同这片土地,不要像我一样,有身份错乱的迷茫。我要让孩子在大陆受教育、在大陆生活,让他自小就明白自己是中国人。我不要我的孩子和大多数台湾孩子一样,只关注八卦、玩乐、哈日、美容和瘦身。我希望我的孩子像大陆孩子一样有深度、会思考,对民族有高度认同感。

但当我真的有了孩子之后,尽管他(她)现在还未出世,我却不停的在问自己:“真的要让孩子在大陆受教育和生活吗?”即使孩子的爹是大陆人。

我知道普通的台湾孩子根本很难和大陆孩子竞争,因为自小没那么大的生存压力,台湾孩子不明白人口众多自己必须力争上游的道理,我相信大陆孩子很小就懂得何谓弱肉强食。和台湾的孩子相比,大陆的孩子实在太精明。而精明,是我希望孩子具备的吗?我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小就懂得那些残酷的生存法则吗?

我想起曾经在论坛看见一个海归女建筑师严嘉慧写的文章,她的文章说:“我最担心的是中国的教育制度、价值观的取向严重地扭曲,小孩身在这样的社会,怎么可能成为充满“信心、爱和勇气”的正直之人呢?小小年纪家庭和社会就教他们那些扭曲的价值观,不教他们“信心、爱和勇气”,不教他们追求真理和智慧,却教他们争权夺利,教他们嫌贫爱富,教他们投机取巧,——女孩长大都成了愚蠢、势利、做作、无聊的班内特夫人,男孩长大都成了贪财、自私、卑鄙、粗俗的特那迪埃。我曾经对朋友说,在中国的六年,我几乎没有发现有什么让我觉得钦佩的,从政府官员到大老板,从娱乐明星到各类“大师”…..都让我觉得他们身上缺少“信心、爱和勇气”,都很假模假样,和伪劣商品差不多”

孩子的童年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年,我是不是应该让给他一个单纯的生长环境,让他(她)有正确的是非对错价值观。我是不是可以选择避开这样扭曲的社会?我是不是应该不那么早的让他明白争名夺利、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即使孩子的父亲是大陆人,我很清楚我会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台湾户口,让他(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拿着台湾护照生活着。

因为我明白,台湾身份和大陆身份,有着好大的距离。不是优越感,而是无奈。

父亲说,今年算起,他到台湾已经已经一甲子了。

而我却在今年,感觉到满腔情怀的崩塌。我无法像你之前在blog给我留言的那样:“穿着燃烧的衣服感受清凉”

正因为我了解,所以觉得无力。

对不起,我必须说,我真的要当一个逃兵。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而已。

陈婉容

二00九年九月廿四

答复:

亲爱的婉容:

你在信的附言里问我说:对不起,这些是我的心里话。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不,你一直想做“我们”,最后却发现你们还是你们,我们还是我们,我为什么要对你失望呢?你也无需抱歉,想法总是会随着立身不同而改变,不要违背自己的心就好。

和菜头 上

【和菜头信箱】之《三年》》上有9条评论

  1. 我现在在香港求学,来之前,很多人对我说,努力留下来,当时我不置可否——纵有千般不是,大陆在我看来,也有大大的一方天,有很多在思考在呼吸的人—-这是商业气息浓重的香港无法给我的。但现在,我有点犹豫了,这里热,拥挤,压力大,但高效、有序,公平性、透明度高,是一个让人心灵觉得舒适的地方。凤凰卫视曾经做过一档节目《他乡的故事》,对于一个平凡的个体而言,如果在故土能够好好的生活,谁又愿意四处流离呢?

  2. 我先声明是被婉容揪过来顶她的,抛头露面本不符合我低调的风格。(︶︿︶)
    一晃三年过去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大咧咧的傻妞时她刚失恋,今天已经有了宝宝。当时她信誓旦旦的告诉我多爱大陆多爱北京,结果今天来个180度的华丽转身,连最后一面都没跟哥们见一下,母性太可怕了~~

    摘一段我们的聊天记录:
    “总之,怀孕以后,我对大陆没啥好感
    我不想以后的日子都小心翼翼的过
    以前我自己无所谓,吃啥都不怕,哪里都敢去
    现在就不一样,我喝个水都要考虑有没有污染
    牛奶都不敢喝,怕对小老虎不好
    这生活太累了
    所以我宁可和我老公分开我也要回台湾”

    我想说的是,至少婉容还有选择,而深陷在这里面的我们要么自觉选择断后要么闭上眼睛浑浑噩噩度日,只有少数觉醒的人为公民教育前仆后继。
    这里打个软广告,如果你真的关心对下一代的教育,请关注立人乡村图书馆之类的NGO们。

  3. 把菜头链接的都看了一遍。
    婉容不用说对不起,不存在失望不失望的问题。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尚且不把本地建设好,又怎么能埋怨寄居外地辗转归来的孩子。
    很无奈,蚁民只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改变很难,只能一点一点的搬山。
    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有个好的成长环境。

  4. 我其实很理解她的,轨迹跟我有点像。我虽然生长在天朝,研究生毕业就在母校教了一年书而已,接触的人也都是外国人,然后就来了美国。
    很有她那种自觉是理性爱国,但其实说到底还是隔岸观火的“理性”。被字句没真切地落到自己头上,怎么都可以坦然对待吧。最近也想过以后在哪里生孩子养宝宝的事情,一样,觉得非常犹豫。虽然怀念国内的热闹,但美国再无聊再大农村,孩子的健康总是可以保证的,总不能为了爸妈贪图享乐就亏了孩子吧。
    反正挺理解的。但话又说回来,国内人对美国,对资本主义所谓民主社会的热爱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了解之后的热爱呢?我就见过很多人根本就不了解西方社会就在那儿叶公好龙。同样很傻很天真。

  5. 來到英國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剛開始曾對這裡的一切不屑一顧,認識的朋友也都是同感,大家都相信這個地方沒有前途,還是大陸好,一切都欣欣向榮,前途無限光明;數年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目睹了一些大家在大陸的時候都想不到的事情滯後,曾經信誓旦旦學成回國的同學,三分之一在盤算如何繼續留下來,三分之一正在著手準備轉道澳洲加拿大,因為那邊移民政策較為寬鬆,還有三分之一已經啟程回國,因為他們的家人已經在政府機關或者國企為他們安排好了一切。跟國內的老同學通電話,對方聽到我描述身邊此景後義憤填膺:那些打算移民的人怎麼能對得起生他養他的祖國!那時候實在無法跟他講述那些他不曾經歷過的事,只能敷衍了事。其實那些滯留海外的人,沒有誰在留戀異國的燈紅酒綠,他們想要的不過是能夠自由地呼吸。

  6. 每一个孩子,都是世界的孩子。一个家多个孩子和人类多个孩子的感觉是非常不同的。现代人这么努力消耗资源,制造众多安全性不明确的物质,不就是养出更多的人口数量么。生育几时成了人权,动物界就不保障这个权。将来,无疑更多的人群会死于人造癌症,那时在欧美做个健康活着的人,就有多点寿命见证这一历史。

    种种选择,努力,受生命本能驱使,无可厚非。但关于美好,我想它的存在应该“无论好或坏,富贵贫穷,无论疾病健康”。

  7. 给所有在海外有良知的华人同胞,

    给陈婉容同学, Bon courage!

    当Tomas Mann 离开纳粹德国时, 他骄傲的回答美国人: 哪里有我, 哪里就有德国文化!

    他的自信,气度,见识,我心向往.我们大家何不学学?

    当家已不家,国已不国时, 我们好好生活,不论在哪里.

    未来岁月,中华文化,尤需你我他,在海外的华人,我们大家,薪传子孙!

    陈婉容同学, 不必迷惘,浪费光阴,好好养育后代,哪里对小孩健康教育有利,就留哪里.

    告诉你爸爸,故乡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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