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谈论那些大词的时候你在说些什么

就网瘾的话题,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邵真采访了一位“长期关注中国互联网的研究者”Brent Tax。对谈记录发表在《社会与传播学刊》2009年第3季。原文用英文写成,网友逆转录猴子将其翻译为中文文本(Via:去往平静之地)。

这位Brent Tax的观点并不新鲜,和前段时间《中国日报》专栏作家周黎明先生的说辞几乎雷同。其中,针对我所持有的网瘾观点进行了批驳,主要有两条核心论点:

1、对杨永信的攻击,是一个“以对方的非正义来证明自身的正义”的话语结构,也就是说,电击戒除网瘾是荒谬的残忍的当然是错误的,那么,对网瘾的界定就是荒谬的,对网络世界的打压和管制就是站不住脚的,剥夺孩子上网的权利也是不应该的,网络的正义性就想当然的得到了维护。

2、当下中国,在一个以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中,自由派(通常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却要求中国那些已经基本丧失社会流动可能性的中年父母们放弃把自己的孩子操练成成一个“相对有竞争力”的主体,放任自流,任其个性发展,安于其“放牛娃”的位置“继续放牛”,并把这当成了对主体的尊重。那这种逻辑,不仅仅是荒谬和自相矛盾的,更是冷酷和残忍的。仅仅把中国的父母当做这种历史之恶的唯一承担者,是一个非常暴力的建构。畸形教育观念的源头,其实是畸形的社会。

老实说,以我的中文程度基本上读不懂这两个核心论点究竟是在说什么。希望网络上的达人能够教一下我,什么叫“话语结构”,什么叫“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些字眼都好大,其下的含义在网络上进行对应,又显得那么空空荡荡,活像一个小号龟头上套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号避孕套。

周黎明、Brent Tax总喜欢玩一种小逻辑:电击治疗网瘾的邪恶,推导不出网络的天然正义。然后,在这里扭动一下手腕,趁着大家不注意,把结论悄悄变为:对网络的管制和打压是必须的。问题在于,我从来不关心网络的正义性,而且不会试图用正义邪恶这样的框架去套在网络头上。乳罩顶在头上虽然很像飞行员头盔,但是没有飞行员会带着它上天执行任务。

把孩子送去电疗治网瘾,网络在这里无关紧要,就如同英国公学当年体罚手淫的学生一样,重点在于惩罚的手段以及惩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而不在于别人沉溺于网络还是裤裆。讨论这种对人权的粗暴践踏,无需证明网络是否正义。要探讨网瘾的问题,我觉得只需要探讨一下你自己是否愿意被限制人身自由,使用上世纪就已经被认为是非人道的电击疗法进行治疗,这就已经足够了。这样一个问题,还要用那么多大词来讨论,而且还得用英文,我觉得就有些铺张浪费了。

包括周黎明以及一些蛋头网友在内,都曾经无比深情地用网瘾家长的悲惨例子来做说明。以生动的描述性字句,形容了一个家庭里有一个网瘾孩子将是怎样的一幅人间地狱的活剧。Brent Tax和周黎明水平要高一些,他们懂得除了以情动人之外,还应该上升到理论高度,提出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这样的大词。大概也是从电视化妆品广告里学到的手段,先来一段感性的画面,然后提交几个人民群众听不懂的字眼,类似“EST分子,QII胶原蛋白,KBW高分子聚合物”,于是民众就觉得很好用,很科学,进而深信不疑。

这种学术腔我也可以说,不信我们来试试:

首先,出于对Tax先生和周先生的全然尊重,但是请允许我谨慎地反对说—“在一个以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中”,谁他妈的告诉你中国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如果中国是一个按照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那么这个社会应该服从“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原则。我好奇的是,从学历、IQ上来说,Tax先生、周先生都是强者,高过官员的水准太多,为什么是这些弱者成为管理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甚至不能用英文访谈,用英文写专栏。同样的,出于绝对垄断地位的国有企业,它们是因为产品卓越、服务优良因而赢得大量利润,跻身世界500强公司的么?

或许我们并不是处在一个中国,我看到的是最有激情、最有能力、最富创造性的强者,处在社会中卑下的位置,在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里给大佬擦鞋端盘子。最有竞争力、最具创新精神的中小型私有企业得不到贷款和税收优惠,在创业之后苦苦挣扎在最没有利润的领域里,和它的员工一起在拥挤险恶的丛林里挣扎求生。达尔文在哪里?如果他能够复生来看一眼,可能要把理论修正为“物竞爹择,赢者通吃”吧?

Brent Tax和周黎明的这一套说辞,看起来似乎是在为人到中年的家长讲话。但是,却依旧延续了极为僵化和顽固的思考逻辑:上网让孩子分心,分心造成学业不良,学业不良使得孩子在未来的竞争中处于劣势。根据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规律,他们形同被社会淘汰,毁灭一个家庭的生活和所有希望。这种屁话丝毫没有任何新鲜之处,老实说,早已经听得耳根起老茧了。

难道不是这样么?在我求学的年代里,就已经有过两个很流行的教育观点:

1、看闲书导致学习成绩下降。
2、早恋导致学习生机下降。

现在可以增补第三个,有网瘾导致学习成绩下降。而事实上,对于中国的教育体制来说,看闲书可以丰富和增长一个青年人的见识,完备他的知识储备。在大学里,我过四六级的时候,阅读理解从来都看不懂,但是从来都拿高分。原因是我的阅读量完全覆盖出题老师,对应的文本我早已经阅读过无数篇,无论是石油的产生,超新星的爆发,还是非洲某个国家的内乱,南美丛林的过度砍伐造成的温室效应,我都读过,我只需要分辨出文本,然后根据记忆选择答案就好了。同样,我也看到大量看闲书的理科生成为中国卓越的小说家,散文家,比科班训练出来的文科同学取得了更高的文学成就。

如果Brent Tax和周黎明们上过网,我的意思是说深度接触一下网络世界,那么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无知而感觉到羞愧。从网络使用的广度和深度上看,他们的文字暴露出他们对网络世界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中学生。知道用一下搜索引擎,知道读几篇网络文本,那是革命退休老干部的上网水平。上网是什么,是无穷无尽的问题,和寻求无穷无尽的解答。从你开启浏览器的一刻起,你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求你所要的东西。在未来的世界里,我不相信一个念16年书不上网的孩子,能够取得多大的成就。

Brent Tax和周黎明们知道下一首Mp3需要几个步骤?需要跳转几次页面?Brent Tax和周黎明们知道玩一个网络付费游戏,一个玩家需要经过多少个网络系统?Brent Tax和周黎明们知道为了获取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一个用户需要翻山越岭,经过多少条路径,下载多少工具,使用多少次引擎,动用多少Web页和FTP上的资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我如何讲他们才会明白,写手在过去的十年间完全攻陷了所有报刊杂志电视,使得自由撰稿人成为可能?B2B平台解放了多少民众,使得他们从体制的屋檐下解放出来,评价自身的努力养活自己?网络无可数计的亚文化圈焕发着勃勃生机,人们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形成群落,并因此找到工作机会甚至获得利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他们知道上网会影响学业,他们知道网瘾会摧毁一个家庭。他们呼叫管制和禁足,就像历史上一切白发皓首的老匹夫一样玩弄文句,发出空洞无物的警告,煽动和恐吓面对新时代心慌意乱的家长,采取绝决的态度抵抗时代的发展,顽固地试图维护自己日渐倾颓的话语权。然后,把他们根本不愿意加诸自己或者自己儿女的东西,推销给民众,告诉民众只有这才是负责的态度,唯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关怀,真正的在意。上一次,他们推销的是贞操锁,警告的是印刷术。

那些为人父母的,以及即将为人父母的,你们应该庆幸Brent Tax和周黎明们现在只能在纸面和网络上发声,而没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也没有古拉格的苦役和伊顿公学的冷水浴。再过二十年,大概也没有人会去争论这种问题,因为彼时人们已经不会再提出类似的问题。就像我们现在不会讨论过度使用手机的问题,孩子偷打声讯台的问题。就像十年前我们不会讨论牛仔裤和长发是否是一种道德沦丧的问题。就像二十年前我们不会再讨论是否有必要去打救水深火热中的美国人民的问题。

在这样一个国度里,人口是庞大的,上升通路是狭窄的,就业机会是艰难的。对于孩子的教养,你们有不同的选择,你们有各自认为最恰当的方式。我并不试图推销什么,告诉你网络就一定是好的,一定要让孩子及早使用。我只是想对你们说:如果你努力打拼,留下金钱和房产给孩子,我相信你们一定是为了他的未来好,希望你的家族能够延续,你的后代能够在这个世间继续幸福下去。只是不要忘记了一点,如同你现在所感受到的那样,最大的痛苦和困惑来源于内心,无关财富和地位。如果你能给与他们金钱和房产,你更有理由给与他们健全的人格,完整的天性,以及不受侵扰的个人发展空间。如此,他们才能在世界的各个大洲生活下去,和平宁静,喜乐相随,能够找寻生命中的美好,享受人生中的日出日落。

假使你觉得剪掉网线,膜拜在长老和格言脚下是一种选择,那么你可以那么做。不过,你应该明白,你手中还有其它的选择。尽管在今天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合乎适宜,看起来的确有那么点疯狂,但是,你需要对一个人的未来幸福负责,你的决定持续影响到时间之流不可见的远方,那么你也应该勇敢地担负起点什么,做出你的决断。

当你在谈论那些大词的时候你在说些什么》上有5条评论

  1. 这两天看到的最多的话是“One life to live”.

    如果那些说大话的人们能够将自己的愿望和生活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统一的体系,将想法在生活中反复实践论证,然后得到一点切实可行的理论,将其应用于社会。无论贡献大小,这应该都算是一种人生吧。

    不要花太多时间骂杨永信们,因为谩骂从来不帮助什么,给他正面的引导。

  2. 网络让我从一个卑微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在异地自己养活自己的人,高考时,大学毕业时,老妈总是喜欢重复一句话来总结我接近20岁时候的一系列失败:你出去挣一块钱试试!

    但我现在,自己养活自己,比在家里啃老的那些邻居和亲戚的孩子要自豪的多。

    是网络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所以我无比支持和菜头!

  3. 非常赞同你的观点。这篇文章说出了我对“网瘾”这个话题心中有口中无的东西。赞扬的话不多说了,否则就有拍和菜头PP的嫌疑。
    我对文中下面一段话有一点不同意见。

    首先,出于对Tax先生和周先生的全然尊重,但是请允许我谨慎地反对说—“在一个以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中”,谁他妈的告诉你中国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如果中国是一个按照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那么这个社会应该服从“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原则。我好奇的是,从学历、IQ上来说,Tax先生、周先生都是强者,高过官员的水准太多,为什么是这些弱者成为管理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甚至不能用英文访谈,用英文写专栏。同样的,出于绝对垄断地位的国有企业,它们是因为产品卓越、服务优良因而赢得大量利润,跻身世界500强公司的么?

    我觉得,一个人在当下中国社会中的竞争力,不止取决于他的学力、智力等个人因素,家庭背景(比如有个好爸爸)等非个人能力的因素可能更有决定性。你文中所指的“弱者”和“强者”,是从个人能力方面而言。但在中国,是需要加上那些“非个人能力”的。公司的情况与之相似。所以,我觉得上面这段话不能很好地反击“中国是一个按照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运行的社会”。

  4. 有些话,我一直不想说的,无论如何,我不想伤人,尤其是不想伤朋友。但考虑到不想有其他人再重走这条路,我还是要说的。

    菜头,你能不能帮我作两件事情:

    我在国内期间,某个集团利用我,赚取了大量的广告收入。请你帮我查一下,是哪一个集团,收入有多少?我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来赚钱,但一定要将这件事昭示天下,警告那些非法的收入,我们还可以利用这笔钱作一些建设性的事情。这个集团可能大到通天,但我还是相信在那片土地上有正义的力量。

    我现在仍然24小时处于监视之中,请你帮我查一下,这种监视从什么时候开始,如何解除,我想拥有一份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我的家庭和朋友们都不受侵扰。我从没想过我要为某车作广告。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相信你会帮助我,而且我相信你的帮助还会让很多人会受益。如果你不帮助我,我必须通过大量的途径解决这个问题。接下来,真的要给胡锦涛主席写信了。

  5. 与人争斗不符合我的天性,但这是一件要做的事情。希望这件事情结束以后,一切都好。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