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先生,三十八岁生日快乐

在三十八岁生日的凌晨,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南京大学浦口校区里抓小龙虾的那个下午。淤泥深及大腿,水温不到十度,但是燃烧着的荷尔蒙像是给身体套上了一层盔甲,以至于可以徒手伸入没肩的水洞,把愤怒的龙虾抓出来。那天下午太阳很暖和,风也不是很大,田边是一群拿着塑料桶等龙虾的伙伴,说说笑笑。当我侧身极力伸展手臂向深处挖去,耳垂机会都贴到了水面,那些说笑声听起来就显得极为遥远而不真实。直到手指尖感觉到水里突然有了一点波动,就可以惊恐地期待。未来不到两秒的时间之内,有一只红到发黑的大螯,会猛地出击,牢牢钳住我的手掌不放。然后我握住两只螯,把它拖出来,甩到桶里去。岸边会响起一片欢呼声,人们围拢在桶边惊叹它的个头,它的气力。我赤足站在泥里,翻过手掌,看着暗红色的血一点点冲开黄褐色的淤泥,慢慢顺着泥水流下来,这时候冻麻木了的手才开始有一丝疼痛的感觉。

大概半年之后的夏天,我才知道原来龙虾根本是用钓的,没有人会用手去抓。

我手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口全都好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哪怕我是疤痕体质,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疤痕也都悄悄消散了。和其它少年时会做的蠢事相比,抓龙虾算得上是好的。那些为了彰显勇气而用火柴烫出来的圆形疤痕会留存一生,而用针蘸着蓝黑墨水刺出来的文身只会随着岁月流逝显得更加丑陋狰狞。我从未在自己身上试验过这些玩意儿,原因是我怕疼,但是我又不怕龙虾,大概是因为前者的痛苦可以预期,而后者不可预期的痛苦里隐藏着巨大的兴奋—因为那些水洞里可能藏着鳖和水蛇。也因为握住大螯的一瞬间,就像是和水下世界定下了某种契约,我是未知世界里的一个访客,握手是一种对话方式。烙伤和刺青则是一种献祭,向着遥远的成人世界致敬,表示自己有足够勇气能够进入。我对自己是什么,有什么,向来兴趣不大。

今天我三十八岁,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已经很多年。一个无所不能的成人世界并不存在,一种可以对生活应付裕如的心态也并不存在。很多你小时候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在成人世界里依旧没有答案,只不过大家不再发问就是了。很多你小时候觉得长大了就可以解决的麻烦,那些觉得可以依仗金钱、气力和成人形貌能解决的麻烦,大多数的确解决了,不过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却让人觉得更加麻烦。因为你不再是一个抓龙虾的人,你自己就是龙虾。

你需要赶快打一个洞,把自己藏在里面。你得努力把洞穴挖得又长又深,免得轻易被人抓走。你有了一个洞穴之后会觉得不满意,你希望多有几个出口,一个靠近水,一个靠近田,一个能看得见风景。你是如此努力挖洞,有时候甚至凿穿了田埂,把水全部放了出去,于是你会遭遇可怕的惩罚。而其它龙虾漠然看着,耸耸肩表示这是运道太差。那些洞穴挖了又塌,塌了又挖,你终于有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水下宫殿,却发现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和另一只龙虾轻轻扣着大螯,在水下漫步,而那时你们甚至连一个洞穴都没有。

我这二十年间挖了好几个半途而废的洞,原因是挖到一半就会止不住地去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这真是我想要的东西么?答案从来都是否定的。于是我又问,是什么让一头龙虾经年累月地挖泥?答案是期待。期待有更多食物,更大的水域,有更漂亮的风景。期待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恐惧,恐惧饥馑,恐惧受限,恐惧所有期待不发生,于是挖洞不已,我觉得这个解释要更为合理一些。是恐惧让人保持在既有轨道上前行,不逾规矩,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事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没有别的出路,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而是那些选择对应着的可能丧失,就已经让人恐惧得完全没有理智了。

甲壳类昆虫也可以飞行的,起码在《星际争霸》里是这么说的。

周围的人在接近四十岁的时候,逐渐沉默。无论曾经的期待是什么,在这个年岁上发现失去的东西要更多更快。曾经可以依仗的一切,效用程度不同地发生下降。理想变成了给别人服用的兴奋剂,激情还可以维持一时兴奋,但是似乎最终的结局还是灰烬。永恒的贪婪要好一点点,但是它也最容易让人感觉到厌倦。甚至是欲望本身,当它无法再次驱动人产生行动,或者行动成效甚微,它也会变成抑郁的根源。有时候事情很奇妙,比如说在你十几岁的时候不屑一顾的“三观”,现在却成为了一种坚硬的真实。你的三观是什么,你如何看到自己,看待社会,看待世界,决定了你的动力能够燃烧多久,把你送到多远的地方去。理想、激情、欲望、运气,以及自以为的聪明,都会在这个阶段耗尽,让人在空茫茫的一片空寂里漂浮。“嗨,今天,你有什么新鲜事?”

三十五岁之前,总觉得还来得及,还有得是机会和时间。三十五岁之后,会觉得命运的鼓点越来越急切,而沙漏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时间不够了,应该做点什么呢?寻求答案的时间早已经过去,现在是解答时分。人生里无尽的题目汹涌而至,你来不及抬头只能竭力作答,争取填满答卷。所有你曾经认为是想明白的事情,所有那些你那在手中的结论,此刻都要面临考验,而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会被击得粉碎。因为它们都是前三十年你问别人借来的东西,没有几样可以真正算做是你的。偿还的日子到了,你可以凭借什么站到下一个三十年?

博尔赫斯说: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生日快乐!和菜头先生!

和菜头先生,三十八岁生日快乐》上有2条评论

  1. “和菜头先生,xx岁生日快乐”看了有没有十篇了呢?这周日我洗地时还想,你当年许诺三十五前结婚,竟也被我这围观群众见证着做到了,当真时光如梭。

    呵呵,亲爱的菜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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