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些员工

我觉得中国的员工怎么就那么倒霉呢?所谓的现代企业制度听起来很美好,但是管理上大多还是“外儒内法”的那一套,手段上还是传统的权谋法术那一套。而且,还有那么多企业主顽固得像驴一样,丝毫没有感觉到时代变迁,依然故我地拿他那惯常的手法修理所有员工。

不觉得有变化?那我拿加班举例子。你和70后说加班,70后就去加班了,和水牛一样驯顺。你和80后说加班,事情就要复杂一些了,班可以加,但是发薪水的时候别人站在你面前,翻《劳动法》给你看。你和90后说加班,90后说贵公司是不是疯了?怎么一点都不好玩?对不起,我要辞职。然后,70后把这件事情默默发到微博上去了,说“请大家评价一下这样的公司”,80后看到了狂转狂骂。最后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振臂高呼:要有感恩的心。。。。。。

世代不同,员工都不一样。70后敢怒不敢言,80后敢怒敢言,90后懒得理你,不爽拔腿就走。这是一个从螺丝钉变成活人的过程,没有人能够阻挡。等到00后登场,别人生下来可能就是三代移民,名下3、4套房子价值千万,凭什么跟着你的小指挥棒转?因为你的公司一年可以发给他5万块钱工资?二十年前,贴在墙上的“员工价值”四个字跟放屁一样。但是今天,企业主怕是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我的一个传统行当的朋友进军电子商务,本身公司就小,雇佣不到牛人,给钱人家也不来。最后,只能找了一批白板90后。什么叫白板90后?无文凭,无专业,无技能,无经验。两年前,我看到他们做的淘宝主页,丑得叫人只想秒关。朋友也没办法,带着玩呗。他努力把公司变成一个大型游乐场,电子商务既然都不懂,大家就当电子游戏打着玩。什么都尝试一下,快速积累一点经验,彼此分享,然后继续前进。一年之后,他的淘宝店双皇冠。现在,则是细分行业的第一名。白板90后现在都是他的顶梁柱,别人挖都挖不走。为什么?第一:公司很好玩,换别的地方找不到那么多好玩的人好玩的事。第二,个人水准提升,在这个环境下提升速度最快,最能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而大多数企业主依然在搞官场政治手腕那一套。第一就是玩威吓,动不动群发一个邮件。不是说“末位淘汰”,就是“减员增效”。意思是老子管着你的饭碗你,你给老子小心一点。问题是,被你吓大的都是离不开你公司的人。而公司离不开的人大概你吓不到别人,这种人在市场上有权利挑选一个嗓音较为柔和的老板。玩威吓能否提升生产效率?短期内也许如此。不过,本质上来看,这跟狗在电线杆子下撒尿是一个原理:标明领地。对,你可以开除人,公司里你是老大。那么,公司就永远是你的公司,和员工没一点关系。您全能,您圣明,那么您自己全来吧。

第二种就是玩忠愚。弄一个核心小圈子,全是忠犬八公状的兄弟,除了点头就会鼓掌叫好。然后他们就是标杆,鼓励全体员工向他们看齐。谁看齐了之后,汤里也扔块骨头,好让剩下的人看到。忠字当头,手捧感恩的心,然后就可以滚蛋加班去了。问题是,谁比谁傻啊?把这个当作是公司文化,你也得多准备几根骨头不是?甲骨文的老板开全体大会也把话说得极难听:为什么公司有今天,因为我牛逼。为什么我牛逼?因为你们傻逼。他确实牛逼,别人没办法反驳。而你自己没那么牛逼,雇一班吹鼓手环绕身边,大谈奉献、感恩,扔几个骨头作为奖励,谁信啊?这说穿了不就是慕容复演戏么?

还有一种就是洗脑。乱世出英雄,太多人崛起得太快太莫名其妙。午夜梦回的时候,起身躺在钱堆上,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转念一想,另一种深深的恐惧立即升起:万一他娘的这梦醒了怎么办?银子流水一样的来,未必将来不会流水一样的去。于是,古代皇帝找方士求长生,现代企业主找咨询师求管理。一帮莫名其妙的巫师神汉进驻公司,全员培训洗脑。N本培训教材其实就一句话:你们的Boss是神仙,本公司就是个神话,请崇拜神仙,奉献一切。不知道自己怎么起的家,也就永远不会自信,也就永远给了这些洗脑专家工作机会。问题是,创造利润的人毕竟不是这些专家啊!

工作本身就很辛苦了,但是还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腾,所以我说中国的员工很可怜。老板对待他们的方式不像是对待一个心智健全的成人,而是像是在对待可以哄骗欺瞒的幼童或者智障。我想说放开那些员工吧!让工作的归于工作,让他们找到一个真心投入工作的理由。

李彦宏内部邮件全文

2012年11月7日上午,百度CEO李彦宏向全体员工群发了题为《改变,从你我开始》的电子邮件。在里面大谈“狼性”,威胁要干掉所有“小资”。百度从事的搜索业务基于互联网网页,而来自网页的流量和收入已经达到了盛极而衰的时刻。李彦宏专门写这封邮件敲打员工,希望完成从网页搜索到移动搜索的转变。通篇阅读下来,李彦宏在给员工敲警钟,却没有看出多少自我革命的果断和勇气。和马化腾两年前说的“与其等别人来革我们的命,不如现在我们自己革自己的命”相比,百度的步调实在是太慢了,手段实在是太温柔了。自我革命一定要在最强健的时刻进行,否则一旦开始衰落,任何以革命为名的行动都逃脱不了自我抢救的本质。最后,恳请网友帮忙翻译一下邮件里的英文,它们出现得非常频繁而且突兀,以我的英文水平实在是翻译不了。以下正文:

改变,从你我开始

在战略上,首先是Rectify the underinvestment problem。

我们过去几年掺了很多钱,但是我们投入不够,大家每次看我们财报说我们50%的利润,当我们的业务还在快速成长时,我们不应该快速追求净利润,我们应该把更多的钱投入到更多的新业务和创新上。

In addition to the core business, enhance the enabler and protector!

除了我们的核心业务之外,还要去投资哪些东西可以使得用户更多的使用百度搜索,比如说浏览器,你有比较大的市场份额,你就能够通过用户引导搜索,这方面我们投入不多。

你有这么好的市场地位,如果有人想来抢他抢得到,就有问题了,你需要有一些东西来保护自己。

再就是我们需要的Willing to disrupt ourselves。

有些我们固有优势,随着时间推移跟市场变化会被削弱,而这个时候抗拒市场的变化会很危险,不如革自己的命,既然发现用户的搜索行为从pc往移动上迁移,我们就应该主动引导用户更早的去迁移到无线上,这样我们就可以借助pc上的优势,把移动做起来,而不是拼命维持现状,想到用户留在pc上,比如说在销售这个领域,我们销售很可能说让客户把钱花在搜索推广上,变现很强,但是用户的使用习惯在迁移,我们如果不教育客户迁移上,将来的日子就会很危险。

Managers need to understand the strategy at his/her level。

过去我们觉得战略是CEO层面的东西,其实不完全是。最大的战略是CEO层面的,但是每一个产品每一个业务都有自己的战略,你负责的业务和产品,甚至你负责的功能你要清楚它的周边环境是什么,它的战略是什么,你要知道随着市场变化,这样的东西应该发生什么变化。

鼓励狼性,淘汰小资

执行上我们也有很多要变革。我们将百度文化叫简单可依赖,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怎么样做到简单做到可依赖,这是不一样的。现在我观察到的问题,两点,一个我们是需要去鼓励狼性,一个是淘汰小资。狼性这个词儿是另外一家公司发明的,借过来用。借过来也确实是有一定的顾虑,这词儿在有些人看来不是一个百分之百正面的词儿,或者说在很多人看来这个跟百度文化是不符合的,是有冲突的。但是他们对狼性的三个定义,对现在的百度非常合适:敏锐的嗅觉、不屈不挠奋不顾身的进攻精神,群体奋斗。

这三点肯定都是正面,肯定都是百度应该有的。这三点跟我们简单可依赖的文化没有冲突。我们需要有敏锐的嗅觉,需要有不屈不挠奋不顾身的进攻精神,需要群体奋斗。其实早期的百度就是这样,交给你的活你不仅能干到公司里最好,还能干成中国最好,干成世界最好。而那个时候困难要比现在多很多,交给你不掉链子你才可依赖,你没有干好怎么叫可依赖?

淘汰小资,这个PPT我在总监会上讲过,讲过了之后可能有一些Estaff和总监往下传达过这些东西,后来HR也做了一些采访,感觉大家对这个小资其实是有比较大的争议的。什么是小资,我的定义是有良好背景,流利英语,稳定的收入,信奉工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思进取,追求个人生活的舒适才是全部。

尤其争议比较大的是第一句话,良好的背景,流利的英语,他们说Robin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说正好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才敢说要淘汰这种人。

大家可能觉得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百度变成很大的公司,变成很优越的公司,招来的人都不错,北大清华毕业,条件也挺好,世面都见的不错。但是我告诉大家,这样的背景不一定是你的优势,因为你的生存环境太舒适了,就好像恐龙,经过很多年长得很大,但是条件变的很恶劣时你却活不下去。反而是那些农村出来的,家里没有什么钱,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他其实生存能力更强。所以总监会上讲完了之后,大家都跟我说Robin要不要改一下?我说不用改,我就是要让这批人明白,这些个条件,不是你的优势,反而有可能变成你的劣势。因为你过去过得太好了,一旦环境变化,一旦竞争变化,这是可怕的。

包括我的孩子,我说你一定要吃苦,你没吃过苦,将来不可能干成什么事儿。

所以说,淘汰小资是呼唤狼性,呼唤狼性就是要胡萝卜加大棒。要让所有员工更明确如果想找一个稳定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混日子,请现在就离开,否则我们这一艘大船就要被拖垮。

减少管理层级,提升效率

减员增效,就是要减少单纯做管理的人数,高工要写code,管理者要懂业务。我做过一个统计,T5以上的人写code都比较少,T5是基本上进来两年的时间,刚刚学会一个code就不写了,因为他们要带很多新人,没时间自己写了。那我们就要减少junior people的数量。对那些努力程度不够的、没有了激情的要让他走人,我们把省下来的钱加到那些真正想干活出成绩的员工身上。

减少会议,及时拍板,每件事情都要有明确的决策人,有deadline,有人去跟进。

使命和文化高于KPI。过去我对eStaff这么要求,后来我跟每一层员工每一层经理部都要这样要求。经常会说这个东西不是那个部门的KPI,所以他不好好干,也不着急。我们整个公司都要倡导文化使命高于KPI的理念,符合我们文化和使命的东西你就要去做,就要去配合。

所以回来还是要说,整个中国互联网、世界互联网,或者整个市场经济的环境,其实都是符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律。我听说恐龙脚上踩到一个瓢,几个小时以后他的脑子才能够反应过来,这样不管你长到多大,你都会灭绝。而我们不能做恐龙,我们要做一个强者,转变观念,做一个云和端都很强的公司,用创新和激情实现百度的二次腾飞。

谢谢!

被媒体撞了一下腰

今天早上,循例找了张美图在我的微信公众帐号槽边往事(微信号:Bitsea)里发布一下。手抖去看了一眼订阅人数,发现增长了接近一千人。前天在脸上开了一刀,今天就多了一千人,难道是大家对我的整容效果有很大期待?好在微信的互动非常简单,我立即发了一条询问新增订户:各位大大,你们是怎么知道小可帐号的?

5分钟之后,两百多条答案潮水一般涌来。大约超过90%的用户都回答说,是因为腾讯网的科技频道发了一篇文章:《最创新的十大微信公众帐号》(链接),里面有关于我的推荐。另外有10%的回答是通过朋友推荐,以及其他形式。我顿时觉得这件事情有趣极了。

回想起来,我是在8月29日开设的微信公众帐号。两个月时间内大概发了200多条信息出去,订阅者的增长有两次峰值。一次是我在新浪微博做了一次推介,面对我的15万粉丝发布了帐号信息和二维码,结果在24小时之内获得了2000订户。另外一次就是今天早上这一把。其余的时候,订户增长稳定而缓慢,大多是通过两种途径发现我:1、在朋友名片下发现《槽边往事》的Logo。2、在朋友圈里看到朋友分享的《槽边往事》内容。

啊,一个个字写文章好麻烦啊。让我快进一下吧!这样,通过以上的论述,我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微信的公众帐号需要媒体平台帮助推广。无论是我在新浪微博上以自媒体形式推广,还是腾讯科技发布推荐文章营销,媒体的威力都是惊人的。见效快,增长明显,当事人暗爽不已,用户为了新鲜的玩法和资讯而开心,皆大欢喜。

不过,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感受却稍微有点不同。我做过许多耗时极长,收获甚微的事情,因此对一个事物的发生发展有不一样的看法。以我的博客为例,每天更新一篇以上这种行径,我做了好几年。而这些文章里能够被杂志和报纸看上,采编过去付费给我的机会十不存一。但是,经年累月的这么写下来,即便后来我很少更新,但是我的读者却不会因此而散去。只要我回复更新,他们自己又会回来。也就是说,我慢慢地收获了一个10K级的读者群,他们愿意读我的文章。我相信,通过媒体的推荐也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达到这个数量级,但是这些人如同潮水一样来,又如同潮水一样离开,最终不会剩下多少。

具体到微信的公共帐号,还是从后台数据看,订户增长只是一个数据分析维度。另一个维度是用户的回复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每日回复数从几十到上千都有。我手头刚好有一个最新案例,这是周一(11月5日)晚上21点发布的一条消息,纯文字,无图片,无链接。结果,由于它引发了大约24页的回复,每页50条。不妨看一下截屏:

和我在帐号里发布的其它资讯类消息相比,这条信息引发的互动量是惊人的。上面说到有10%的用户是通过朋友推荐或者其它形式发现的我,这条就是近期的一个主要途径。当然,这种形式引发的用户增长和媒体推介相比,目前的数据是1:9。但是,媒体不可能每天都推荐我的帐号,推荐而来的人觉得和宣传并不吻合,那么也就走了。但是,因为截屏这条信息而来的人,以及因为大量类似带有人情味的信息而来的人,可能会长久地留下来。因为每一条这样的信息,都在我和用户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情感纽带。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可以看完每一条回复,但是我不可能一一回应。但是,发布信息这一行为本身,带有我在信息本身之外要转递的东西,这种东西可能比单纯的资讯更为恒久和强大。

所以,我在考虑所谓的“新媒体”是什么?选择新锐的内容,更切近目标的一手访谈资料,这是和传统媒体做竞争,是新媒体的可选项。不过,从长远来看,没有足够多的资源支持,这条路大概不会走很远。因为发布平台和载体发生了改变,但是采写新闻的成本并没有下降。一帮前新闻人做的“新媒体”就是这个路数。这条路的另外一个分枝是走赫芬顿邮报的路线,做新闻摘编和二次编辑,类似虎嗅现在走的就是这一流。顺带说一句,虎嗅网用了我的博文,然后给我加上一个“互联网活化石和菜头”的做法,我并不承情,用“老不死”我觉得可能更恰如其分。

无论是哪一种,它们都是传统媒体行业的移动互联网延伸。可是在于我,我对媒体的想法要更为原始一些。媒体干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报道新闻,揭示真相?那人们要新闻和真相干什么?为了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那要这种理解干什么?不理解能不能继续生活?我所能想到的最遥远的答案是:媒体提供了一种感受,一种人和人,人和世界紧密联系的感受。如果再极端一点来说,联系本身就是媒体。如果媒体提供的内容服务,无法让读者产生彼此联系的感受,没有产生“同在”的感觉,那么读者做的仅仅会是浏览而已。“你看新闻了吗”,这句话在过去的意思是问你昨晚有没有看电视,如同问话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后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早上九点打开新浪首页,我们是否都访问了同一个网站。而在今天,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你有没有同他一样的刷微博,转发或者评论。媒体是一种介质,让人们感觉到彼此之间通过介质联系在一起。

回到文章的开始。微信近乎顽固地拒绝任何媒体化的尝试,不愿意提供更显眼的公共帐号推荐位,不做公共帐号索引和列表,强硬地迫使公众帐号的使用者废弃以往的媒体形态推广方式,未必没有它的道理。在一个月前,我也把读者增长缓慢,推广不力的责任归结为微信的运营策略和产品结构。不过,我现在有了一点点新的感悟:手机那么私人的一样物品,你作为一个媒体想要打入其中,难度就和受邀去别人家吃饭而非餐馆饭局一样。以何种形态,何种方法进入别人的手机,决定了你最终在多大程度上被接纳。如果以每天推送三条资讯作为目标,那么别人为什么不去下载专门的新闻客户端,或者直接刷新微博,而非要在微信这种和朋友亲戚联系的人际网络里容纳你呢?

我认为微信的公众帐号读者增长缓慢是一件好事,信任这种事情大概是急不来的。同时,摸索适合微信的新媒体形态也需要时间和打磨。对此,我有信心。记得朋友圈刚推出的时候,头半年打开“附近的人”,十个人里最多有一个在ID后面有一个七色环,表明开通了朋友圈。而现在,这个比例大概上升到了六、七成以上。我的微信号被媒体推荐了一下当然觉得很惊喜,不过,大概前路会更漫长,而且也未必是从这种路径走下去。

最后,我早上发布10:41分的那条来路询问,现在是12:08,我收到了16页回复,一共800条。

求医记续

今天是我38岁生日,下午去医院开了一刀。我11岁生日那天,下午被同学推倒摔断了手臂。这样,我们已知:a1=11,a2=38,求a3的值和数列通式。

事情是这样的:上周三,在我的耳垂以下,腮帮子骨以上,也就是京剧里经常单独留两条长须的这个部位,也有叫颌面的,长了一个小包。我没有太在意,因为进入秋冬季之后,我一贯长包(历史文献参考:《求医记》)。民间把这种包叫做疔疮,也有说叫痈肿的。但是,我本身是个胖子,只可能用前一个术语,更何况它听起来都觉得是那么的苗条。好吧,这个疔疮很快发作起来,周四的时候我的一边脸已经不能落枕,周五的时候转头已经比较困难。到了周日,整个腮帮子连带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周一,实在是扛不住了,正好疔疮头已经变软,根据我上一次求医的经验,我知道那叫“波纹反应”,可以直接开刀了。于是,我打车去医院看病。上午10点半赶到医院,当时那里聚集着大约四、五千人。我想转头就走,但是考虑到这是绝佳的博客素材,于是硬着头皮去排队挂号。挂号处大约有200多人,分成4队。我习惯性地浏览了一下挂号处界面,发现挂号处顶部有通栏广告,不断滚动播出:除了XXX、XXX、XXX科以外的患者,请到对应科室楼层挂号。我对自己有点感动,一直坚持上网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大厅里有专门的医务人员担任医院一日游的引导,我猜想既然要动刀,那么约个外科是没有问题的。于是问了外科的楼层,把背包转过来抱在胸前,我就去挤自动扶梯了(注:此处为细节描写,写稿时可以多充字数骗稿费,或供后人琢磨赞叹)。站在外科护士的面前,我勉强把脸转了15度的样子,她立即表示明了状况,并且告诉我这种病症外科不收,把我转去了牙科的颌面外科专业。我看她对我比较关切,就多问了一句:能不能直接挂外科急诊?没想到她白了我一眼,说:我们急诊只收车祸斗殴的那种患者!我彻底打消了自己很英俊的念头。

到了齿科,门上手写了一句话:本日(11月5日)所有号均已挂完,请明天再来!看到日期的时候,我无由来的心头一暖。而看到后面的内容,我觉得半边脸又开始隐隐作痛。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我先转过肿胀的半边脸来,对着护士询问说:您看我能不能挂个号?几个护士轻轻惊呼了起来,我听到了她们内心深处用传音入密进行的交谈:

---你看,这人顶了个猪头进来耶!
---真的是猪头呢,怎么肿成这样了才想起来看医生?
---你们说,如果他没有肿成猪头,会不会好看一点?
---(齐)才怪!

一位看起来像护士长的女士想了一下,对我说:号都已经挂完了,但是看您的情况挺严重的,这样吧,我给您额外补一个号,请您下午两点再来。我承认在那一刹那,虽然周围拥着好几百人,而且都在嗡嗡嗡地嗡着,但是护士长的话清晰无比,天花板上有一束光投在她的身上。她腾空而起,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说:孩子,你来自红氪星球,你的名字叫超人。。。。。。CUT!她问我要了17块钱的挂号费,并且交代我下午一定要带着单子过来。“下午2点!”她再次交代说。

下午要顺利得多,我一点半赶到,两点开门。我坐在椅子上打Dragon Flight,当我攒够了8000金币,刚买了一头闪电小龙,广播通知我进诊室看病。一位中年男大夫带着两个学生,亲切地以我为案例做了一堂诊断课。“毛囊炎引发的脓肿”,他指着我的脸对学生们说。“为什么不是腮腺炎?嗯?”他提高了语调,顺手在我的包上戳了一指头。我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因为他的脓肿比较浅表,而腮腺炎的脓肿位置比较深,而且位置偏下”,一个北京口音的小姑娘迅速地回答说。她的声音很好听,让我想起了一位朋友的太太,心里顿时觉得有了几分亲切。中年大夫接着说:“来,你们都来摸摸,看是不是分布在浅表?”。。。。。。(表示休克的省略号)。接下来,我眼前又连着黑了两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两个年轻医生在我身上练习诊断的时候,疼痛只是一个方面。而在另外一个方面,我意识到了他们两个是实习医生,却没有因此而感觉到丝毫不快。我当时想着,如果因为我的病体,可以使得这两位医生获得经验,让更多人能够受益,那么,就让他们尽情地戳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来吧,不要因为我肿得厉害就怜惜我!当然,当时我的真实心态并没有那么壮烈。遥想六年之前,老夫在昆明做肠镜,十几个实习医生围着我的下半身看实况,我的内心里可是把讲师的全家一路问候到了麻醉生效。但是这一天下来,从挂号室的大屏幕,大厅里的医疗问讯,再到护士为了额外安排的挂号,突然让我有了这种充当医学教具的自觉,在道德上突然拔高了好几厘米。别人够意思,咱不能不够意思不是?

接下来的部分非常血腥残暴,可能对观看者产生不适。如果有此担心,请跳过以下几段,直接看结尾部分。有脓肿就要引流,就是把脓血放出来。否则,疔疮会一直好不了。那个北京口音的小姑娘在导师的指导下亲手为我动刀,我非常清楚地记得第一句指导词:在疮体最高处开一个一公分的口子。然后,那个姑娘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我身边,用非常抱歉的口吻说:“抱歉,没办法麻醉,可能会比较疼,您忍着点儿。”我心头十万头草泥马奔腾不已啊,一公分!没麻药!忍着点!您倒是别那么温柔,直接问“把密电码交出来!”好不好?这样我起码没有那么绝望。

歉意还没有生效,针头就穿了进去。歉意还没有远去,刀就已然切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听得她一声娇呼:“快!杯子!”那个从我开始记叙到现在,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男同学终于有了动静。从这一刻开始到手术结束,他都牢牢拿着杯子,紧紧挤压在我的腮帮子上。女同学用棉签挤压了一阵,扭头对导师说:“老师,脓液比较粘稠,排不干净,怎么办?”导师和蔼而果断地命令:“再来一刀!”

本来,用针头穿刺一次,加上一刀,这件事情就完了。但是,因为是我生日,额外送了一刀给我。Superise!我以为两刀结束,事情就已经完了。没有想到,演出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是把皮翻开,刮掉溃烂变质的部分。那种感觉之强烈,完全可以上升为存在主义哲学观。在过去的几年以来,我没有一刻能够如同在手术台上的这一刻一样,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普通生物,生动地感觉到自己是存活着呼吸着。也没有任何一刻能和此刻一样,有无限冲动脱离自己的肉身,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边上看着。

剐完了,是上生理盐水冲洗。然后埋下一根引流管,防止伤口封闭,剩余的脓肿不能排出。她的每一下动作都带来新鲜的痛觉,让我从冒冷汗、胃痉挛一路上升到意识飘忽。当我觉得实在无法忍耐,准备跳起身就走的时候,那姑娘只一句话就把我摁在了手术台上,她说:“嗯,这是比较痛,昨天有个小伙子也是一样的脓肿,他疼得大喊大叫。”你看,有些医生就是有这种本事。因为全程里我一声不吭,只是紧咬牙关,双手攥拳。她就提醒我一句,让我记得自己是一条坚毅的中年大叔。于是,出于骄傲也好,虚荣也罢,本大叔像一条日本鲤鱼【注】一样又躺了五分钟,迎接新的一轮活剐。等我起身的时候,看到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了大半杯脓血,我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最后,我带着腮帮子上的纱布,拿着两盒药,离开了医院。临走,医生说要静脉点滴。不过沉吟了一下,说人太多,不如我回自己的社区医院开针水打。我请他开处方,他拒绝了我,说是社区医院也许会不那么高兴,不愿意只是打针。说实话,这家医院人很多,非常拥挤,医生也非常忙碌。但是他们有本事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把病患处理得妥妥贴贴。这让我对医院的观感有了很大改观,原来并非所有的医院因为病人太多,就一定意味着服务质量恶劣,医生护士都是一脸讨厌劲儿。

记得我11岁生日那天折断了手臂,医生帮我正骨的时候我都没有哭。可是,等回到家看到蛋糕的时候我哭了,这他妈的算是什么生日啊。我38岁生日这天挨了一刀,和骨折相比算不得什么。出了医院门我站在街边打车,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蛋糕,只有车流无穷无尽地从眼前经过。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我此刻应该回哪一个家呢?

【注】日本鲤鱼,鲤鱼在日本文化里被视为武士的象征,因为鲤鱼被抓起一直到去鳞剖腹,都睁着眼睛,挺直身体。

求医记

(这应该是在2000年左右的一篇文章,发布在BBS上,当时还没有Blog,收录一下)

一想起过去48小时里我的癫狂迷乱,我就惭愧到内伤。以我精神的强悍和永恒,面对肉体的软弱和短暂,居然理性之光只一闪而过,而把哭爹叫娘之声留给了整个漫漫长夜。

每年立秋后,五行转为金,躁热渐升。虽然我每年这时候催动内息,打通任督二脉,使体内毒火散诸三万六千毛孔,但在体表还是会形成疖子,很是痛痒一阵子。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疖子生尾椎,秋来发几颗。今年的疖子居然长到了尾椎上,一时不察,竟然发炎红肿,蔓延成姆指大小的一个硬块。

虽然我们的尾巴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但是本来有尾巴的地方依然神经丛密布,血管纵横。血气既已不畅,疼痛遂生。而这个部位又十分棘手,站姿血液下行,肿胀加剧,疼痛难忍;坐姿受周围组织挤压,椅上似有钢钉,一触即跳;只能卧倒,而且只能是俯卧,整日地俯卧。趴了48小时,我的胸肌都压平了。

我曾以为疼痛会随时光的流逝而慢慢减轻,我猜对了开头,但没有猜中结尾。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痛绵绵无绝期。每一次心跳,就像挨了一鞭。我整夜在床上移动身体的每一个零件,寻找一个最佳布局,使力量均匀地分配到周身。先是自动调节,然后是手动调节。先粗调,后微调。试了大半夜,终于得出了结果:无论怎么调,都疼。凌晨五点,无边的倦意战胜了疼痛,我昏死了过去。凌晨七点,伴随着又一阵的疼痛,我迎来了早晨第一缕曙光。

我决定去看医生,看就要看西医。白大褂,戴眼镜,操刀就像拿筷子一样。我要他给我一刀,连肉都挖了去。我宁可再忍受一个星期刀口的疼痛,也不要现在这种疼痛,哪怕多一秒。既然已经为难了我48小时,我们之间就已经爆发战争了,我要的是胜利,别怪我心狠手辣。

罗马式的柱子上是金字的匾,左手是长100米的收费处,右手的领药处100米长,中间的导医小姐和蔼可亲,凸凹有致。她对我说,你应该挂肿瘤科。我反问说:长个疖子就得看肿瘤科,那我腰围一米,是否应该去看产科?她的脸红于二月花。

外科门外是100个座位的候诊区,100个座位上坐了107个人。我拿着我的号,屁股扭来扭去,仰头看着显示屏上的号码,即使是古时放榜,也不过如此。要不怎么说人性本恶呢?在来苏水的味道里,在小孩的啼哭声中,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下,在看似无尽的等待中,我无数次在心里呐喊:为什么那么多人?!我无数次在脑海里对自己说:枪!很多很多的枪!我要把他们全突突了,就剩下我一个,我就不用再等待了。

女医生把我叫进5号诊室,听完情况介绍,只说了一个字:脱!零点零一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如此之快的速度主动在陌生女性面前脱下裤子,即使是技术娴熟的老流氓相形之下也会黯然失色。然后就是惊呼!再然后是就是沉默。在这沉默中她拿了小棍往肿块上戳,最后就是我的惨叫。

“给我一刀成吗?求你了!”我含着热泪问她。她睿智的目光穿透了眼镜,“不!你的疖子还没有化脓,没有出头,没有波纹反应。先给你抗生素,你再等两天。”我听到“两天”这个单词的时候,唯一的想法就是跳上去把她活活掐死,然后让110把我当场击毙,那么,一切都了了。

我哭着拿了300块的药单几乎是爬着逃离了医院,我得给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打电话,我要他来救我。朋友放弃了抓坏人的工作,第一时间赶到了我的身边,他答应带我去看著名的中医师。

在一条妓女、小偷、杀人犯频繁出没的租房区,埋伏着著名中医胡青牛大夫。诊所不大,一窗一床一桂一桌一椅而已。白墙上满是题字,都是本地的文化名士的手墨,小篆、大篆、不大不小篆都有。无一例外,内容都是:He is the best of the best of the best……

胡大夫喝了很长时间的茶,在一种近乎神秘的气氛中,他干枯的手穿越虚空,按在我了的腕上。我立即感觉到一道纯净的内气从我的脉门进入,澹澹然,汩汩焉,连绵不绝。此种内力相当精纯,一触便知这是正宗的武林名门内功心法,绝非江水湖水。

我刚要开口说话,他立即止住我,“不要说,你不要说,我全知道了。”我分辨道:“大夫,我。。。”他显然是动了真火,“我叫你不要说了你还说?!”朋友过来问给什么药,他自信地回答:青霉素。朋友又问是否皮试一下先?他迟疑了。朋友又说,美国的青霉素不需要皮试的。于是,他和我朋友谈了十五分钟药材的事。十五分钟以后,胡青牛大夫给我打了四瓶先锋。

其间,他写下了药方,从仓库里配好了各种草药,包成一大包。要我回家三碗水煎成一碗,最后五分钟放大黄一片。我问他不是说大黄有毒吗?他明显对这个“毒“字很敏感,道:“谁说的?怎么会有毒?”我立即背诵口诀:“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他什么都没说,收了我150元人民币。

入夜,我喝了中药,疼痛反而加剧了。我趴在沙发上,声声唉嚎,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犬。其实,这条犬的问题并不在脊梁,而在尾巴。通过三个小时的哀嚎,我发觉唉嚎这种事还真让人上瘾。号着号着就停不下来了,而且似乎号一号,疼痛就能减轻一点。号啊号的就习惯了。

号毕,我又拿起了电话,去求我干妈救我。我的干妈是我好朋友的妈妈,好友去了香港,她就成为了我干妈。干妈是中医师,手段高超。但近几年来,很少有时间探望她老人家,而且问题出在尾巴上,不打好意思打搅她。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请出她老人家来,也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干妈叫我第二天一早去她的诊所,我出门的时候想了想,把胡子刮了,顺手梳了梳头。后来的事,如干妈回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胖子能在秋风中抖成那个样子,她心疼坏了。我依然恳求干妈给我一刀,干妈犹豫了很久。说:那就得住院了。又问我有没有医保卡,我说单位办了三年,还没搞定。她一声长叹。干妈又对我说,即使有医保卡,她也不赞成我去开刀,因为除非是她亲自护理,其他人断然没有那么多心力随时维护伤口,很容易造成感染。

干妈在瞬间进入了沉思,沉思完毕就给我开了药方。当我看见马应龙麝香痔疮软膏的时候,我绝望了!我太年轻,还没来得及长男人必备的痔疮,而且我的问题也不是什么痔疮!干妈给我解释了一通道理,她这人从我10岁就和我讲道理,我总相信她。我拿了药回到家,内服外擦,全套做完。

2小时后,疼痛消失了。我两天以来第一次安然睡去。干妈给我开了37块钱的药,全是些寻常药物。她说,未必效果就不如贵的,我信她。

我得出个结论:医生能医好病人,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他的爱。没有一个医生能如我干妈一般地爱我,肯站在我的角度替我着想,也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让我相信他如同相信我干妈那样自己去谨遵医嘱,因而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如她一般把我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