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后面的眼睛

一个不会修保险丝的男人不能算是合格的男人,这就是宇宙、历史和人类社会赋予男性的任务。从第一个猿人拿起木棍作为武器开始,这个任务就开始了,因为它是雄性的。当女孩子醉心于给洋娃娃变化发型和衣饰的时候,男孩子们在拆开一切可以拆开的物件,为的是探究里面的奥秘,这就是所谓天性。

很难解释男性会对一切机械装置的这种兴趣,甚至是在成年之后,一个男人会艰于陪伴爱侣逛半小时的街,但是会一脸沉迷地数小时弯着腰看修理工如何维修他的车。实在是没有这种机会,他们也会去背诵各种汽车、武器的规格尺寸,动力和武器系统的配置。在这种事情上,他们要远比记住伴侣的性敏感带分布更为投入。

因此,关于机械制造以及工作原理的书一直都受到男性欢迎。《如何在厨房里制造一枚原子弹》这种书,看见标题就可以知道谁会是爱不释手的读者。这种书大多以百科书的面目出现,满足男性这种窥探欲。可惜国内书市上这种书已经非常少见,上一次大约从介绍脱谷机开始,终结于于VCD机的原理。最近新星出版社推出的《有趣的制造》则有效地填补了这项空白。

从安全气囊开始,一直到拉链的制造,《有趣的制造》提供了33种和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物品,以及它们的工作原理和制造工艺。任何一个还能把空气开关复位的男人都会对这本书感兴趣,这是因为书中的33个项目并不是按照历史沿革,而是严格按照工业社会中日常生活所需而组织。脱谷机的原理没有出现在这本书里,而是代之以条形码、强力胶、慢跑鞋和防弹背心。当然,它也不排斥铅笔、口红和隐性眼镜。这样,在下一次老婆大人试图突破本月家庭预算购买一条昂贵的口红时,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亲爱的,技术性地讲,口红不过是蜡、油、酒精和颜料的混合物。

《有趣的制造》一书除了提供详细的生产过程和图解之外,还提供了丰富的背景资料。包括发明者、工作原理、生产材料、设计过程、质量控制以及相关图书和杂志列表。从完全功利的角度来看,看完这本书之后,你完全可以在33个制造领域内冒充资深专家。像个资深人士一样对某样产品进行评头论足,而且有硬数据的支持。而站在纯粹男性的角度上看,童年的日子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别人帮你拆开那些价值连城的闪亮家伙,让你看到里面的精巧结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甚至可以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生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强力胶馈赠亲友。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趴在锁孔上窥视房间里的秘密。《有趣的制造》就是那个锁孔,后面闪耀着无数双没有褪去好奇光芒的眼睛。有时候,男人的确蠢得可爱,但是这就是他们的游戏。

这里试读,警告:

1、没有图片。
2、对于某些人来说,内容可能极端枯燥。

比特海日志24月9日,遇见于坚

于坚是一名诗人,《相遇了几分钟》是他新近出的散文集。很厚的一本,376页。前半本每篇都很长,可以当短篇小说看。后半本每篇越来越短,速写一样的两三百字,像于坚的头发,又像是博客。一直觉得诗人写散文有优势,文章里的意象会很丰富,文笔又很轻灵,而神思不散,所以才会有“散文诗”这种体裁。另一方面,他们可以不时地在散文里引用自己的诗,就可以少写好多字而篇幅却和别人的一样。很多人把古龙看成是诗人,看看他的小说就知道了。同样,可以说赵丽华其实是小说家。

《相遇了几分钟》这本书篇章虽然很多,但是只有两个主题。一个是于坚看世界,一个是于坚看文化,底子是诗人绿色的自恋和红色的骄傲。他在书中反复谈到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认为人是大地之子,写了大量的回忆散文,描写云南各地曾经美好的风景和人。于坚极为顽固地反对工业文明,认为它们正在扼杀一切美好。诗人不能不谈文化,就像笔下不能少了乳房和鸡巴,于坚在这方面也谈了很多,不过没有他做得生动—文章里用了很多昆明话。有人说散文是拿来朗读的,比如说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于坚的散文不能用《新闻联播》里标准的普通话来读,而得用昆明话,就像《听听那冷雨》只能用国语来念一样。在这本书里于坚基本上没有表达多少自己的政治理念,偶尔有一两处,看起来就像是预言或者神谕,比如:美国必然亡于两河流域。

尽管于坚倾向于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具有开放心态的人,写诗的令狐冲,但是如果从中文的流变上看,于坚的中文属于上世纪80年代。今后人们可能不会再那样写散文了,散文里不会有终极命题,不会有宏大叙事,不需要把三千里江山八千里路云和月收纳笔端。那种带着五四时代的典雅和俄罗斯式苍凉的文字,现在已经不大适合。有太多人用这种方式写过,而于坚并不是其中最好的。如今的散文不再以气势和深度取胜,而要求结构精巧,文字精准。当大众共同的想象开始分崩离析,就不再可能用一首曲子让所有人断肠。放下二胡,拿起手术刀,现在的散文写给特定的一群人看,要求是尽量触及到灵魂根底,让他们窒息。

于坚生于1954年的昆明,今年应该是54岁。和一切上了点年纪的人一样,他不再是个开拓者,而成为某种守护者。在《相遇了几分钟》里,于坚努力地证明和展示他是一个精神贵族,守护着神圣的文化传统。这一部分会有很多人喜欢,但却是我却未必。《黑客帝国》里的NEO并不让人反感,原因是他只存在于电影之中。而在散文里看到一个人用不错的文笔描绘往昔,抹上天堂的颜色,那仿佛是在告诉你:我见过,而你不会了。一个人宣称自己曾经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这句话成立的唯一条件是承认所有人都曾经拥有。否则,总有种炫耀的痕迹在,而这种炫耀背后又没有任何真实的基础。可以原谅诗人那么做,因为天真是诗人的特权,诗人就要建造秘密花园而且坚信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座。而散文里那么做就浪费了,散文不需要用隐喻表达世界的真实。

我和于坚都生活在昆明,也都会在翠湖公园边上喝茶。于坚用昆明话写作,谈到许多让我感觉亲切的地方和事件。因此,我蠢蠢欲动地想给这本书五颗星。不过考虑到一本书可能会比一座城市的存在更为久远,再联想到于坚对于后护者身份的迷恋,最后给了四星。和同时代的其他中国作家相比,于坚的散文称得上佳作。即便都以某种守护者自居,于坚也比余秋雨真诚,而且对中文的敏感程度也胜出了一大截。跳过那些“兄弟当年在阿姆斯特丹和XX在一起的时候”,以及“滇池已死”的部分,很适合在春日午后一读。

《山楂树之恋》读后

《山楂树之恋》在网上已经热过一头了,今天我刚看。还读到了一些评论:

“它充分满足全民对感动的需要。”——凤凰卫视主持人梁文道
“我喜欢,又痛恨这样的叙述,到最后还让人肝肠寸断!”——凤凰卫视主持人陈鲁豫
“向原作者致敬,为了真情实感。”——凤凰卫视主持人窦文涛
“老三太完美了,堪称中国的情圣。”—苏童

陈鲁豫、窦文涛读书少,说这种纯感性的话情有可原。梁文道怎么说也是一知识分子,而且生活在没有文化禁锢的香港,也做如此评论,让我大为吃惊。旧中国“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总该读过两本吧,《山楂树之恋》只算得上这一派里的小成者,如何承载得了全民对感动的需求?又看了一下小说的出版单位是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好吧,上面的话算我没有说。【注1】

又有人说,《山楂树之恋》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柏拉图何其无辜,先降格成为日本女星的情色电影名称,现在又被召唤出来附会在一本高中女文青的日记上。当然,把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理解为“无性交的爱情”也不算太离谱,不过,这种理解就把精神境界的超拔等同于生殖器官的禁用,高射炮被用去打了蚊子,实在是可惜的事情。如此,中国情圣就是天阉之人。境界之高低,不在于心智和精神,而全系于一根鸡巴。

《山楂树之恋》的故事长达48章,但是可以用一句话总结:罹患白血病的高干子弟和一成分不好的文学女青年之间的纯爱故事。男主人公如唐璜一般善于撩动少女心弦,又如柳下惠一般永不勃起。文学女青年因为唐璜的部分而心潮澎湃,为高干子弟贩售的二手内参而心折仰慕,为柳下惠的部分而感念终生,最后在白血病中情感得到了升华,爱情在死尸上绽放无尽烟花。

小说设定的年代,中国在当时普遍禁欲。以这个时代为背景,写无欲的纯爱故事,我理解不了其中的审美情趣。这就好像一本描写纳粹德国统治时代的书,里面描写了一个动人的焚书故事,把焚书的这一行为上升到美学的层次。因此,我感觉到相当变态和非人。焚书时代里值得讴歌的是秘密印刷者,禁酒时代里值得赞美的是私酒贩子,禁欲时代里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各色登徒子。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人才是活人。反过来做,怎么看怎么觉得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嫌疑。《山楂树之恋》中的审美情趣非常怪异,以畸形为美,仿佛作者去到美国以后被清教徒传染了。

即便站在世俗的角度,我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到流泪。谁都知道,人是由上下半身组成。上半身有神性,属灵。下半身有兽性,属兽。全然只有上半身的,那是神而不是人。全心付出爱,而不索取肉欲,这样的人是圣徒。而大家为这样的圣徒感动,原因是圣徒只爱一个人。这种行为翻译过来,那就是绝对的贪婪。贪婪之处在于,一要世界上有这种圣徒,二要圣徒只专属于自己。这种想法不觉得有点太过分了么?觉得这种爱情里有美存在,这简直比贪恋肉欲还要下作。因为肉欲不过是渴求肉体,而这种贪恋要的是灵魂控制,而且还不自知,以为是大美。怎么可以把禁欲神化,变成了爱情本身呢?怎么可以把禁锢内化,变成了自身道德呢?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情么?

《山楂树之恋》一点都不美,而且病态。这就是我想说的结论。今时今日,肉欲泛滥,爱情罕见,不成其为美化变态年代里变态行为的理由。人们在自由里的时间久了,就开始怀念不自由的日子,觉得那时候的诸多禁锢都是一种美。对此我只能说:找抽也是人之常情。

【注1】晚上23时28分,收到一条留言,署名为“梁文道”,其中说到:

梁文道 2月 28th, 2008, at 11:28 下午.

逛了進來,請容我回應兩句:
1. 我並不喜歡這本書,還在節目裏批評過它,只
是不知怎的,我這句意在諷剌該書和它似乎數量龐大
的讀者的話,竟被斷章取義截為宣傳用語。
2.查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應是原湖南某出版社擴併而成,
與香港鳳凰衛視無關。再者,鄙人雖非聖賢,亦不敢稍有
或忘於言責應盡之道。

在网上,梁文道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梁文道。但是,第一、经查,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出自江苏出版总社,和凤凰卫视无关。其二、我查看了IP,的确是来自香港。其三、行文的语气也很像梁生的口吻,“不敢稍有或忘於言責應盡之道”一句很像他的夫子自道。因此,虽然无法确认是梁文道本人所留,不过所陈两条可以确证其一,因此还是用Del消除原文,并且将留言附上,请各位读者自行分辨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