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海日志24月9日,遇见于坚

于坚是一名诗人,《相遇了几分钟》是他新近出的散文集。很厚的一本,376页。前半本每篇都很长,可以当短篇小说看。后半本每篇越来越短,速写一样的两三百字,像于坚的头发,又像是博客。一直觉得诗人写散文有优势,文章里的意象会很丰富,文笔又很轻灵,而神思不散,所以才会有“散文诗”这种体裁。另一方面,他们可以不时地在散文里引用自己的诗,就可以少写好多字而篇幅却和别人的一样。很多人把古龙看成是诗人,看看他的小说就知道了。同样,可以说赵丽华其实是小说家。

《相遇了几分钟》这本书篇章虽然很多,但是只有两个主题。一个是于坚看世界,一个是于坚看文化,底子是诗人绿色的自恋和红色的骄傲。他在书中反复谈到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认为人是大地之子,写了大量的回忆散文,描写云南各地曾经美好的风景和人。于坚极为顽固地反对工业文明,认为它们正在扼杀一切美好。诗人不能不谈文化,就像笔下不能少了乳房和鸡巴,于坚在这方面也谈了很多,不过没有他做得生动—文章里用了很多昆明话。有人说散文是拿来朗读的,比如说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于坚的散文不能用《新闻联播》里标准的普通话来读,而得用昆明话,就像《听听那冷雨》只能用国语来念一样。在这本书里于坚基本上没有表达多少自己的政治理念,偶尔有一两处,看起来就像是预言或者神谕,比如:美国必然亡于两河流域。

尽管于坚倾向于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具有开放心态的人,写诗的令狐冲,但是如果从中文的流变上看,于坚的中文属于上世纪80年代。今后人们可能不会再那样写散文了,散文里不会有终极命题,不会有宏大叙事,不需要把三千里江山八千里路云和月收纳笔端。那种带着五四时代的典雅和俄罗斯式苍凉的文字,现在已经不大适合。有太多人用这种方式写过,而于坚并不是其中最好的。如今的散文不再以气势和深度取胜,而要求结构精巧,文字精准。当大众共同的想象开始分崩离析,就不再可能用一首曲子让所有人断肠。放下二胡,拿起手术刀,现在的散文写给特定的一群人看,要求是尽量触及到灵魂根底,让他们窒息。

于坚生于1954年的昆明,今年应该是54岁。和一切上了点年纪的人一样,他不再是个开拓者,而成为某种守护者。在《相遇了几分钟》里,于坚努力地证明和展示他是一个精神贵族,守护着神圣的文化传统。这一部分会有很多人喜欢,但却是我却未必。《黑客帝国》里的NEO并不让人反感,原因是他只存在于电影之中。而在散文里看到一个人用不错的文笔描绘往昔,抹上天堂的颜色,那仿佛是在告诉你:我见过,而你不会了。一个人宣称自己曾经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这句话成立的唯一条件是承认所有人都曾经拥有。否则,总有种炫耀的痕迹在,而这种炫耀背后又没有任何真实的基础。可以原谅诗人那么做,因为天真是诗人的特权,诗人就要建造秘密花园而且坚信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座。而散文里那么做就浪费了,散文不需要用隐喻表达世界的真实。

我和于坚都生活在昆明,也都会在翠湖公园边上喝茶。于坚用昆明话写作,谈到许多让我感觉亲切的地方和事件。因此,我蠢蠢欲动地想给这本书五颗星。不过考虑到一本书可能会比一座城市的存在更为久远,再联想到于坚对于后护者身份的迷恋,最后给了四星。和同时代的其他中国作家相比,于坚的散文称得上佳作。即便都以某种守护者自居,于坚也比余秋雨真诚,而且对中文的敏感程度也胜出了一大截。跳过那些“兄弟当年在阿姆斯特丹和XX在一起的时候”,以及“滇池已死”的部分,很适合在春日午后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