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20090524

晚归

网友怎么才好留言说:

菜头,我一直是那个跟在你帖子后面留下傻傻的“真好”“喜欢”的人。今天不是来这说我有多感谢你一直辛勤耕种着《比特海日志》,而是想唠叨下烦恼,做次怨妇。

我先生身体不好,肝肾都有问题,医生建议“滴酒不可沾”。他的父母家人并不知道实情。在我们家乡,酒风较彪悍。男人以能喝为豪。在他家,出现过很多次因为喝酒问题引发的尴尬。也因为我坚持劝他不要喝酒,导致过公公冷脸对我一年多–老人家觉得我是和他抢夺对他儿子的控制权。公公有心脏病,不忍心让老人操心,一直没告诉他实情。虽然非常委屈,我后来还是给老人家写了道歉信,在信里说“因为个性自我,不懂人情世故,处事多有不当”请他原谅等等,老人家没给我回信,也从没提及此事,不过又过了半年左右,他对我的态度开始和缓。

我从小在非常民主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是父母兄长的宝贝。大小事情的选择上,他们从不干涉我,哪怕是选择男朋友问题上,虽然父母并不中意其家庭背景,但看我坚决,也就转而作我的后援团。公公家的环境,是我订婚后才开始真正了解的。典型的大男人主义家庭。婆婆在家几乎没有地位可言。公公是天天念叨礼仪道理但只用来要求他人的人。而公公最不能让人理解的过度的虚荣,有一次心脏出了毛病,住院了一段时间,到医生告诉他可以出院时,他居然请求多住一些时日,药也要求是用国外的。如果说我们是有钱人,我真不介意。可我们实在是还处在拿那份医药费都很为难的境地。

开始我很庆幸,我先生没随了公公的性子,虽然着装也爱靓,但并不虚荣;虽然没有多好的家教不懂人情世故,但为人和气心地善良。有个天天念叨礼仪的父亲,儿子却不懂世故道理,是不是很难理解?所以说,没有身教的言传,很难见效。

在婚后的生活里,我遭遇了诚信危机。他一次次的在外喝酒,喝完后就道歉。问他为什么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他有时会懊悔说当时没忍住,有时会发怒责备我小题大做…庸俗的故事,过程都是差不多的。闹完后就是新一轮的承诺。

后来,我开始怀疑男人和女人的头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不同。因为他对自己发过的誓言,几乎不留印象。甚至是“再喝酒,我们就离婚”这样的胁迫,对他也不起作用。我承认,用自己的婚姻赌誓,是很愚蠢冒险的行为。只是,对我来说,如果他身体状况百出,我就会担心紧张、心疼难熬。

我得了抑郁症、内分泌失调。而这最后也成了他的反诘理由:“我当时就是想喝了,怎么着?你就是有病啊,你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斤斤计较?喝口酒,怎么了,我不还是好好的吗?我死了吗?你怎么就那么爱哭啊?你有那么委屈吗?”

冷静的时候,他也会分析自己的原因。剖析自己的虚荣,不想在朋友同事面前没面子。也明白,我的着急都只是因为担心。只是,分析完了,获得了谅解之后,也就一切都过去了。事情总是那么难以改变。

周密,他和同事出去玩了。原来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为了省钱,也想给他一些放松空间,我就没去。晚上给他发了短信,一直没回,我想估计是大家唱歌什么的没时间顾及手机。十一点了,颇有些担心,就拨了电话过去,结果是别人接的,说他喝多了早睡了。

放下电话,我都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心脏真的很难受,手脚冰凉发软。深夜三点,我还在写日记,我想理出个头绪,想弄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不是他有太多压力,不得不躲在外头借酒浇愁,还是我真的小题大作了斤斤计较了?是不是如他说的,这是他的身体他的命,他有权利决定怎么支配,还是我应该继续做那个可恶的恶妇和他舌战直到他再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我把日记本合上时,眼泪突然喷薄而出,我意识到,我的先前的难过焦急伤心,也许不只是因为他的健康以及我们的未来,也许是因为我每一次事后都愿意全心全意地再次信任他,保持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保护着我对他一直来的敬重和爱护,而每一个“下一次”的出现,无疑都是对这份心意的漠视和取笑。

而正如所有“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事情一样,着急的太监除了情感筹码之外,别无他法。

那时,我有了搞破坏的冲动。我想给公公打电话,告诉他实情,让他管儿子。我也想给朋友打电话,诉说委屈和失望。最后,我选择打开冰箱,拿了一支冰激凌。据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早上起得很晚,打开手机看到他的短信,说是昨晚大家唱歌唱嗨了,后来手机又没电了,所以没打电话问候。

我想做得深沉一点,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说到底,因为他喝了点什么就闹腾,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和迷惑。可我做不好深沉,我不是高级的人。然后,他就回信说没料到那酒的后劲如此之足云云。我关机。

这个世界太喧闹。菜头,你的哪个博文里有说:“声音那么多,音量那么大,往下面一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也觉得是,我的委屈那么多,郁闷那么大,一深究,什么也没有。不就是健康吗,不就是喝酒吗,犯得着就郁闷成病了吗?在吃喝上为难人,从内心来说,我觉得是很不体面的事情。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处于这种状态时,负面情绪就会把我整个包围。觉得不应该要孩子,不应该结婚,不应该跨过朋友的界限做了男女朋友,不应该出生。我知道,这种时候,我会极端消极。可是更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是,呆会儿等他玩儿回来,敲开门后,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我应该怎么对待。我想有个高明的手法,求得一劳永逸的效果。

高明的人,会怎么做?

怎么才好

2009-05-24

【树洞】20090523

树洞

网友无关紧要留言说:

树洞,我想我实在要跟你说说话了。

刚刚挂掉妈妈的电话。她说爸爸昨晚听我讲完和男友对于前途的打算之后一夜未眠——我昨晚不过说,等我们在上海混完博士学位,就回男友家所在地沿海的 M城的一个二本大学教书。我们的理由是,在那里很轻松就可以在大学附近买套房子过一种简单轻松的生活。而在上海市区贷款买一套房子就等于拴住了后半生,在上海郊区买房子就意味着我要在公交地铁上早晚各挤将近2个小时这无疑是在浪费生命。可是爸爸很生气,好端端大上海不呆着而跑去小小的M城,他会觉得我的人生在退步。

我很生气,我在电话里跟妈妈说我宁愿去M城做人而不愿在上海做猪狗——我承认我是气话,但是上海生活压力实在太大我跟男友都不想要这种生活,这是远在西北的爸爸妈妈无法了解的,我离开上海会让他们是觉得我没斗志我被生活打败了。而这只是问题的冰山一角。

回M城的决定是男友先提出来的,他说毕业就回去结婚。他也说你要好好想想将来你是否真的想离开上海,我不想你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们在一起快5年了,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敏感又认真,结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果爸爸的一番话让我从当年的恨嫁到现在的不想嫁,因为我知道爸爸可能不是真的讨厌M城,他只是很伤心的觉得,当年骑在他肩膀上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要跟别的男人去过日子了。

当年男友还没跟我提起结婚的时候曾经去过他家。我在卧室听见他和他妈妈在客厅的谈话,他妈妈说,结婚一定要多考验,考验个十年八年的。我也听见他说,等到想生孩子的时候再去结婚就行了。我当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知道他可能是在为了让他妈妈宽心,但是我想到的却是,万一他想与之生孩子的人不是我呢?

回到我爸爸妈妈身边,这些是一句都不能提起的。而爸爸妈妈却催促一直我说你们俩老是一起出差一起旅游也分别见过双方家长了,为什么不先订个婚呢,也让我们双方家长先见个面。我每次总以事情多,忙,时间不合为理由搪塞掉,还很不以为然地说,我都不急你们急啥,这么急着把我扫地出门啊?

而这些话又不能跟男友讲,怕他会对爸爸妈妈的着急吓到而最终退缩;这些话又不能跟闺蜜讲,单身已久的她听到恋爱结婚这类词会觉得我在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话又不能在博客上讲,EX们会幸灾乐祸的吧?我只能跟你,树洞,来碎碎念。

恋爱谈久了,已经不想去思考爱情是什么了。只是这时候又突然觉得,原来爱情不是最难的事情,结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它意味着两个人社会关系的结合。真空的爱情固然很美,但是经过这些琐事打磨的爱情才会珠圆玉润的吧。虽然很没信心,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但是还要试一试。

树洞

【树洞】20090430

bigfish

网友nm00913861来信说:

菜头:

我想是到了该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如果再不说出来,我会过得更痛苦。我不能去找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因为那些人我都认识,而我自己又是学心理学的,非常清楚自己内心的冲突和挣扎。所以,只能和你说了。

我的父亲母亲

我的父亲母亲都已年过半百了。皱纹和白发开始和他们如影随形,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这让作为家中长孙的我,深感愧疚。

一、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家中长子,有幸读到了高中,在当时算是才貌双全的知识青年。可惜后来上山下乡,学业荒废了。还好后来又进了当地的陶瓷厂跟着师傅学了烧窑的技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老板们当师傅供着。后来陶瓷厂倒闭了,再后来烧窑用起来煤气窑和电窑,烧窑师傅的地位一落千丈。父亲靠着早些年积攒的钱和经验,靠着诚实和苦干,一步一步创业。又因为过于老实保守,辛苦十几年打造起来的陶瓷厂倒闭了,父亲又回到了打工的生活。

我打小就很崇拜我的父亲,因为他会画画会生产陶瓷,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可是后来家里生意不行的时候我开始渐渐瞧不起我的父亲。我瞧不起他的老实瞧不起他的保守瞧不起他的不求进取更瞧不起他在生意被人抢走的时候无力抗争……

在我的记忆中有两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第一件是父亲起早摸黑足足两个月把本来应该是整个厂好几个人才能完成的单子独自完成了。第二件是小姑介绍父亲去东莞给香港老板开的陶瓷厂当厂长,待遇很优厚,可是父亲只去了两个月,就回来了。这让当时的我无法理解。

我想现在的我,开始能够理解了。我所能理解的是一个有能力有作为有激情的男人,是怎样在无情和残酷的岁月里,被挫折被否定被煎熬。他承受压力他忍受寂寞,但是无处诉说。当他建立起家庭有了老婆和孩子,他又怎么愿意放下牵挂的人去过离乡背井的生活。当他开始衰老应该享福的时候,他却还要忘掉自己曾经是老板去给别人打工被别的老板使唤,只是因为他还要供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子上大学。现在我常常会想起高考时父亲呆在校门口焦急又期待地等着我出来的样子,我也会想起上了大学后和父亲去大商场买东西时父亲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上大学的四年来我靠着父亲的血汗钱过着幸福的生活,而父亲却一年一年衰老得更快甚至生病了都舍不得去看医生。

前两个星期父亲生日的时候,我正病得昏昏沉沉,工作眼看又黄了,我没敢往家里打电话。我不知道父亲该有多么地失落,我呆在去中山面试的小宾馆里看着《让世界充满爱》的演讲视频,泪流满面。

(二)我的母亲

我想我是爱我的母亲的,可是我曾经恨她恨得那么深。我很想对她说:“对不起,我爱你。”话到了嘴边,又开不了口。

今年是母亲拿退休金的第一年,她还要拿满十年的退休金才能还请她欠下的赌债。我不知道她那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身体还能坚持多少个春夏秋冬。而不过四年之前,母亲还靠着买地下六合彩让家里的生活变得滋润。生活就是要告诉你,我把你逼急了,还要诱惑你,如果你还往邪路上走,你就要承受一切的苦果。

母亲所承受的苦果就是,输光了多年的私房钱,还欠下了许多亲朋好友的赌债。这对于小学都没上过,一直给父亲打下手做帮工的母亲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打击。然而母亲还是挺过来了,她靠着智慧和庞大的人脉关系,靠着日熬夜熬和厚脸皮,靠着一点小生意,硬是支撑起了半个家。那个时候,家里的积蓄全用于治疗奶奶的癌症,父亲母亲破产,我和姐姐在上大学。

我恨母亲恨得那么深的原因,是我认为母亲太过于唯利是图斤斤计较不择手段。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母亲的一切行为背后都有其合理的解释,而我却用圣人的标准去衡量和要求母亲。我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伤害母亲那么深。

现在我所能想起的就是,母亲和我一起在看电视节目,母亲看不懂,问我都讲了什么,我不耐烦的说了句“说了你也不懂”,母亲于是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小工——母亲靠着夜里用老花眼做出来的小工不知换回了我多少的鸡翅牛肉。而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文化的母亲,她的精神世界是多么的贫瘠。

另一件我能想起来的事是,有一次中午吃饭,母亲问我毕业后回来工作吗,我坚决地回了句“家乡有什么好的”。母亲低着头说了句“我就知道你长大了就不想回来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多么想我留在家乡工作。

上个星期终于往家里打了电话,才知道母亲重病卧床不起。因为以为母亲会熬夜工作,我很晚才打电话过去,却惊醒了病痛中的母亲。母亲知道我还没找到工作,还安慰我不要担心她的身体,让我不要熬夜……

那天夜里我久久不能入睡,我想起了我大学四年的精彩,想起了自己的骄傲和任性,想起自己错过了那么多回家乡工作的机会,放弃了那么多去学校工作的机会,而现在却只能跟着百万求职大军卑微地等待着毕业后的流离失所……

【树洞】20090426

悬浮

网友生活不能计划留言说:

大学毕业至今,我换过三份工作(呵呵,比菜头多一次)。生活的不可预见性,决定了它的丰富多彩。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的第一份工作:中成药企业化验员

我大学学的专业是企业管理,从上学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是一辈子做不了企业管理工作的,这是我的性格决定的。可是,上天和我开了巨大的玩笑,我做了比企业管理还可怕的化验工作。

毕业那年,我到同仁堂集团下属的一个企业见习,我知道,如果没有意外我可能就留在那个企业了,但具体做什么我并不确定。

开始的时候,我和师傅在外包装车间见习。师傅是一个将近30岁的人,活泼开朗,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她因此身上有很大的孩子气,我们很投缘。师傅的工作就是每天把挂完蜡壳的药丸装进纸盒,每天要装12箱。一盒10丸,一箱100盒。在和师傅一起工作一周后,车间发生了一件事,它改变了我的工作轨迹。

我们那时侯生产好几种中药,大概有:羚羊清肺、牛黄上清、牛黄清胃、六味地黄等等。我们知道,牛黄上清和牛黄清胃虽然只差一个字,但是它们的功能是完全不同的.牛黄上清的功用是清上焦火,而牛黄清胃的作用是清下焦火。那天不知道质检科哪根弦搭错了,他们发错了药盒里面的说明书,把本应发的牛黄上清说明书发成了牛黄清胃。质检科下发、组长下发、线长盖章下发、工人盖章装箱,尽管经过这么多道工序,仍然没有人发现牛黄上清的药盒里面装了牛黄清胃的说明书。

作为师傅的助手,我觉得应该帮师傅多干活,让她提前完成任务。我那时候很瘦,没力气,干一个多小时就累了,师傅说:“小李子,你别帮我装箱了,累。给说明书盖章吧,休息休息。”我说:“好。”

我在给说明书盖章的时候,捎带瞄了一眼,哎呀妈呀,我的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说明书错了哎。我没敢声张,赶紧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师傅。当然,师傅知道这件事也和我一样,汗马上就下来了。她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线长,再接着就是紧急停工,拆箱检查从装,这和我关系就不太大了。

出了这么大的生产问题,车间主任很重视,那个老头姓张,叫什么我忘了。他认定我工作认真,要把我分到“重要”部门,这个部门就是单位质检科。

在制药企业,质检科是令人羡慕的地方,可我并不羡慕那个地方,做那份工作需要过硬的专业知识。而我呢?不能说不知道丸、散、膏、丹,我从小没奶,是个病鸭子,经常吃那东西。至于要给它们做化验,从里面检验出是否含有细菌、真菌、大肠杆菌,这可不是我一个学企业管理的人所能做的。

赶鸭子上架一样,我来到了药厂所有女孩向往的质检科。质检科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平时工作要去“超净台”,进入“超净台”之前要换两次衣服,在无菌状态下工作。这期间,我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了中成药制作过程(挑拣、粉碎、消毒、炼蜜、活坨、制丸、凉丸、挂蜡、包装),到冲剂制作过程,到粉剂制作过程,到药品检验过程。

当然,在学习这些东西时,药品检验方面我下了很大工夫。每天看〈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北京市药品检验标准〉〈卫生部药品检验标准〉(俗称的部颁标准),从学习配培养基到做菌检,大概用了一年时间,我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已经能够胜任质检科的工作了。

质检科属于厂部直属领导,没有那么多“婆婆”,工作自由,很适合我酷爱自由的天性,慢慢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我以为,我的将来都会在那里度过;我以为,那里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学习,认真工作,这个企业永远是我的“家”;我以为…

呵呵,好多事不是按照“我以为”以射线状走向康庄大道的。

接下来企业的突然倒闭,令我措手不及。因为经理和香港客户签约出现了重大失误,企业一夜之间轰然坍塌.呵呵,和突然失业无所适从的纽约客一样,我也在企业宣布倒闭的一夜之间突然无所适从了。

我的第二份工作:在制衣公司做会计

现在想起来,如果偶当初不那么急于工作,等待一段时间,也许现在的我不是这个样子。花非花,雾非雾,我非我,谁知道呢?反正历史不会重演。

从药厂下岗不到一个月,有朋友打电话给偶,说我们家附近即将成立一个制衣公司,让偶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职位。偶去看,门口果然贴着大大的招工广告,他们需要办公室人员、缝纫工、机修工、企业管理人员。

偶看了看车间和厂房,完全是现代化的装备:车间的屋顶装着音箱(没有在制衣企业工作过的同学可能不知道,某些现代化的制衣企业,员工工作的时候可以听音乐),四周墙壁旁边空调在嘶嘶工作着,缝纫机是一水儿新的日本原装兄弟。尽管偶不懂制衣,但很喜欢这个环境,偶的专业是企业管理,基本对口,于是决定应聘办公室工作。

面试那天,老总对偶的专业、工作经验都比较满意,没有什么悬念的,偶被录取了。

来企业工作后才知道,这里虽然没有同仁堂集团大,但也可以。企业下属三个工厂:北京百利安、河北百利安和我们这里(全中国的女人都知道百利安这个品牌在女性内衣界的地位,偶就不废话了)。偶的工作是会计,这对于偶来说是毛毛雨,企业管理专业包括会计,偶有会计证、珠算通级证(呵呵,会计这个行业早已经实现电算化,现在做会计不会再像偶那时候那样珠算通级了。偶珠算最高级别是普三。在北京市,珠算只有过了普三才能做会计。我们学校是大学、中专并校,中专班有专门的会计专业,中专生珠算必须通级,为毕业后做会计打基础。我们的珠算课是选修课,大概我们班同学都有更高的理想,不想做会计,所以只有三个同学过,偶是其中之一,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骄傲,偶的记忆力就是打算盘时一目三行、一目五行看数字练就的。)。

开始工作后偶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原来偶的工作很有挑战性。总公司有总会计,偶在分公司,工作相当琐碎,每月送报表和报税只是一小部分工作,偶每天要给200多女工做记件工资。和200多女人打交道要比自身的工作难无数倍。

偶的办公室在车间最西头,透过玻璃窗偶可以看到200多低头工作的女工。制衣企业的记件工资是这样的:裁剪车间把衣服裁出来后,按件数打好包,每包活夹带一张工单,上面详细列着这件衣服的做工程序。工人做哪道序就把自己的工序号剪下来,到下班的时候汇总,记帐。第二天早晨把帐本交给偶,偶按照帐本和工单给她算完工资,然后由组长把帐本发给大家,她们开始新一轮记帐。

大家不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偶觉得每个女孩子都是仙女:漂亮、文静、幽雅,怎么一工作起来都成泼妇了呢?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利记花帐的、觉得自己工序单价不合适吵架的,每天都发生。这和偶在药厂质检科单纯的工作环境形成了强大的反差。

由于经常有工人来找偶吵架,偶常常以泪洗面,半年后,偶决定辞职。在和老总谈了偶的想法之后,他细致地做了偶的思想工作,他说:“你工作出色,我很满意,如果因为人事关系辞职,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要记住,一个工作环境的人不会比另一个工作环境的人好处,人的本性都差不多,要学会适应。”

他还说了很多。我决定继续留下来。

现在回忆以前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感谢那200多“泼妇”对我的锤炼,两年后,我已经练就成刀枪不入的女魔头。我看所有事情都淡定从容,不像一般女人那样斤斤计较、鼠肚鸡肠。在偶看来,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偶不用着急,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一路颠簸地到了2006年7月。我厌倦了制衣厂的工作,而且根据偶的观察,在北京,它属于“夕阳”产业,不会有什么前途,随着城市定位的进一步确定,制衣企业早晚会淡出北京,于是,偶决定辞职。

这次辞职的决定是蓄谋已久的,没有人可以阻止偶。偶在一星期之内办完了手续,交接了帐目,然后从容地离开。偶敢肯定,离开的时候偶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已经成熟的偶辞职之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呵呵,偶的事情偶做主。

2007年10月,俺应聘了现在这份工作,干到什么时候,自己不确定,总之一句话:顺心,干下去;不如意,卷铺盖。我只管干好现在,不计划未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管的了?

【树洞】20090423

向日葵

网友呼叫树洞留言说:

树洞:

认真看了好几页树洞,是为了给自己寻找说出来,接受各种可能的回复的勇气,还是想看看自己想说的话是不是已经有人说过,我也不知道了。我总觉得关于感情的事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应该有其他人已经说过类似的经历,问过类似的问题了吧?看到《关于树洞》的时候,终于觉得:是时候了,管它呢,说吧。

首先要说,我的人生有且仅有两条基本原则:第一,身体、心智、精神都健康地活得越久越好;第二,不给别人添麻烦。解释条款:在不影响他人身体、心智、精神健康的前提下,第一第二条如有冲突,以第一条为优先。这看起来很自私吧。我知道自己自私,所以更加努力为别人做点事,免得触犯原则二。所以,我会定期献血,造血干细胞早就在中华骨髓库里了;我会定期捐钱给公益基金,每月捐工资的3%;在路上踢到易拉罐会捡起来扔进垃圾箱。也许因为掩饰得好,很多人说过我很自我,只有一个人说过我很自私。

这个人是我在前几个月喜欢过的一个网友。喜欢网友对我来说是意外的事,因为我不怎么容易喜欢上谁。我下个月就25岁了,跟初恋男友分手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也没有别的故事。那个网友是个性情骄横自大,言语不留情面,洞察世事,为人刚毅的人,有点像不完全版的和菜头。幸好,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拒绝我拒绝得很干脆——换了是我,也会拒绝这样一个跟自己人生观有很大差异,现实世界的物理距离也不算接近的女人。

因为喜欢他——虽然更接近于对二次元人物的意淫——更是因为又想起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开始思考,也许到了我该决定自己是要继续单身,还是找一个伴的时候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多得我都不需要数。最要紧的一条是,要是我决心单身,现在就可以开始做老年规划了,我的存款也可以保证都用于养老储蓄或大病治疗。要是找伴就不行了,就算他跟我一样丁克,俩人花钱肯定也跟一个人不一样。当然俩人挣钱也跟一个人挣钱不一样,不过我不指望。对方能自给自足,还能定期孝敬父母就行了。说到孝敬父母,我还有十年还七万的规划呢,要把大学里花的钱在十年内还给父母。去年开始工作到今年春节,还了七分之一,进度比想象中快。要是交了男朋友,这个规划恐怕也要受影响。

两个人的好处呢?生孩子我就敬谢不敏了。结婚?当然结婚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会有个法律保障,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婚,又没孩子,说离不也就离了。最显著的好处不是对我的:要是不离,只要我不嫁个比自己小十岁八岁的,照常态来看应该比丈夫晚走——即使早走了,我30岁以前肯定会买意外伤害险和重大疾病险,留下的钱对他也是个安慰——照顾丈夫先走,也算是为社会解决了一个本来可能成为孤寡老人的老年男性的养老问题吧。

话说到这里,真的很没人情味儿了。我其实也没那么怪:出生在小城市,父母也算知识分子,家庭也算小康之家,我上的大学,交的朋友也还不赖,我毕竟也喜欢过别人,也跟前男友谈过几个月恋爱,也还算是个“外表时尚,内心传统”的普通人。我现在在深圳,除了工作忙得快要触犯我的第一原则了,别的也都还好。有很多人对我说过,“你人这么好/有个性/有趣,肯定有人会喜欢你的”,还有稍微少些的人说过,“你干嘛觉得自己嫁不出去呢?你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啊。”真不知道他们觉得单身者都是哪种性格,我不自闭还耍宝,不孤僻还话痨就没理由单身吗?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许通过树洞,会有一个“有人”找到我——就是很多人说“肯定有人会喜欢你”的那个有人。如果我这些字作为树洞登出来的话,想必不少人会觉得这其实就是个变相征婚广告。可能他们是对的。我一直都在向前冲,一直都在自己做决定,一直都只顾自己,也从来没有人试图进入我的人生规划——我父母本来就在我的人生规划里,我前男友则是我主动追来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听听别人向我提出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也想试试看别人邀请我一起规划老年生活。但愿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