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Rebecca

下午参加了一个由Rebecca MacKinnon(中文名:麦康瑞)主持的讲座,内容是《西方媒体和“妖魔化中国”》。Rebecca在网络上的身份是博客网站全球之声的创始人之一,全球之声把全球各地的博客内容翻译为英文,为英文和非英文网民之间架起一座桥梁。Rebecca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她曾经是CNN驻驻北京首席记者,2000年离职后在哈佛做研究项目,现在则是香港大学的学者。

Rebecca能使用流利的中文交谈,略带京腔,整个讲座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谈自己的经历。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从1979年到1981年就读于北京市芳草地小学。随后去过印度和香港,返回美国之后觉得美国人对国境之外的世界知之甚少,而且多有认知错误,所以觉得有必要向美国人民提供一种世界性的视角,于是做了记者。由于汉语流利,23岁时前往北京担任CNN新闻助理,28岁时出任CNN驻北京站首席记者,负责报道中国及东亚的新闻。

她为CNN工作了十年,对CNN知之甚深。分析自己离开CNN的原因时,Rebecca认为是由于CNN国际新闻质量的下滑,导致节目内容和个人新闻理想之间的差距加大,因而最终去职。她解释说,CNN是1980年代由美国富豪特纳创建的私人媒体公司,在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报道中异军突起,成为著名媒体。为什么是海湾战争报道?为什么是CNN?这是因为特纳本人对国际新闻非常关注,尤其看重新闻内容的品质。在他主导下的CNN,并不以收视率为指挥棒,甚至对收入也并不看重。所以,大批专业记者编辑有用武之地,在海湾战争中大放异彩,一战成名。

但是,随后CNN和时代华纳合并。时代华纳是上市公司,对公司股票价值非常关注,因而对CNN的收视率和广告收入异常重视。与此同时,美国有线电视竞争加剧,FOX等有线台的出现让盈利任务变得非常沉重。而CNN的主要收入来自电视广告,在电视广告销售上,CNN的主要利润来自国内电视节目在黄金时段的广告播放。这就让国际新闻变得无足轻重,记者编辑在赚钱的国内电视节目制作人面前仰人鼻息,不得不忍受在选题和经费上的苛刻条件,降低了新闻的质量。在整个90年代,美国观众对重深度和重分析的“硬新闻”逐渐失去兴趣。在一切娱乐化的进程中,观众更喜欢娱乐为主的“软新闻”,这也间接导致CNN的国际新闻投入不足,质量滑坡。2000年,时代华纳和AOL合并。这一并购并没有产生预期中的良好效果,股价大跌,一直到今天都尚未回复元气。在这样的背景下,CNN国际新闻的投入就更少,编辑和记者的决定权也降至新低。

2001年,美国遭遇911 。一个月后,Rebecca和她的工作团队进入巴基斯坦,停留在白沙瓦地区谋求进入塔利班控制下阿富汗的可能。就在这时,美国空军开始对阿富汗进行空袭,造成平民伤亡和涌向巴基斯坦的难民潮。Rebecca观察到巴基斯坦人在态度上发生的明显的转变,从一开始对美国的支持转为厌憎,尤其是目睹了阿富汗的难民和他们的遭遇之后,他们本能地倒向了本.拉登。Rebecca报道了有关巴基斯坦新闻,但是随即收到来自CNN总部的文件,告诉她说:美国人民不喜欢看到类似的新闻内容,并要求她变更报道的重点和方向。

觉得不爽,同时也因为担任首席记者的沉重工作压力,Rebecca从东京前往哈佛,参加一个访问记者计划,从此一去不返。

谈到西方媒体妖魔化中国的问题时,Rebecca首先从一个资深媒体从业者的角度否定了一种说法:CNN、BBC、TIMES等西方媒体有某种统一或者默认的战略步骤,采取统一的口径对中国进行批评或妖魔化。她同时强调,正面消息往往并不构成新闻。飞机安全起降一百万次不足以构成一条新闻,但是一次失事就是一条大新闻。在这一点上,针对中国的负面报道并不比西方媒体针对本国的负面报道更多。Rebecca也坦承一点,许多西方媒体的资深编辑并未完全脱离冷战思维,依然纠缠于意识形态的分野,并没有注意到外部世界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中国不是苏维埃,不能简单类比,甚至直接等同。因此,在许多具体问题上的确存在偏见和误判,这一点也最容易遭到其它国家的诟病。

除此之外,最致命的影响是受众对商业媒体的左右。美国观众的好恶决定了媒体播放、刊登什么,他们需要他们认同的新闻,而不是相反。又因为他们决定了收视率的高低,所以媒体不得不向大众让步。其中非常典型的一点就是:美国人对国外事务漠然置之,只对国内新闻有兴趣。这种大众的选取造成了媒体方向的偏离,进而影响到记者和编辑的工作。国际新闻变得无足轻重,自然也就无法像以前那样发挥出色,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访谈之后进入自由提问环节,由于我的问题太长,所以就没有提问。在我想来,新闻工作者在极权国家会受到意识形态审查官的限制,在自由社会又会受到愚众的摆布,所以看起来网络是一个必然的选择。Rebecca选择了新媒体,利用Blog来发出声音。她说:有了Blog以后,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世界说话。我却想补充一句话:所以,没有人能听清楚别人究竟在说什么。我于是很是怀疑,所谓的“硬新闻”是否仅只是一种供社会精英阶层消费的产品?大众本身不需要这种东西,甚至根本没有能力消费国际新闻。那么,制作这种新闻的目的只能指向社会精英阶层。

在人类的旧时代里,僧侣由于控制了人类和神交流的通道,因而获得了某种特权。在现代社会里,专家、教师、记者也充任了这种僧侣的角色。信息不经过他们的加工,则受众无法消受。当网络出现之后,这种信息的不对称已经被迅速缩小,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迅速找到他们想要的信息。那么,媒体除了专业性之外,还能依靠什么存活下去?新媒体看似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也不能免除编辑和记者的人工干预,所以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还非常遥远。甚至可以说,也许人们并不需要这种完整的自由,他们总是要找寻稳定可信赖的信息中心。即便一时没有,最终还是会造一个出来,哪怕为此放弃部分言论自由也在所不惜。

那么,新媒体应该如何去做?